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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咫尺认君相泣泪 原来你也会 ...
任长明将小金蛇放回地里,轻手轻脚走过去,停在男人的身后。
男人似乎已经察觉到了身后的人,身体微微偏了偏,却还是没有转过来。
任长明蹲下来,指尖轻触男人的后背,他明显地感觉到男人的身体抖了抖。
纤长的手指轻轻缓缓滑过男人背后不平的肌肤,摸上去有些粗粝。
任长明的眼泪几欲要掉下来,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想要忍住酸涩的鼻头和眼眶。
怎么会这么长,这么宽……
从男人的肩头描摹着这道疤痕,手指一路往下,最终没入水中,温热的水漫过手掌,才堪堪摸到疤痕的边缘。
“希夷子,大师,恩人。”任长明的声音有些颤抖。
“还是……掌柜的?”
男人绷紧了身体。
任长明在水中抬手覆上那块肌肤,骨头顶着坚韧的皮肉,顶着他的掌心,仿佛要戳烂他的手,他的心。
“楚昀,师兄……”他哽咽开口。
“为什么……”
啪嗒啪嗒——他再也忍不住了,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往下砸,砸在男人的脊背上,砸进满池氤氲水汽,砸破满堂寂静。
也砸进了男人的心里,硬生生将那颗淬炼得无比坚硬、寒透了的心砸开一道裂缝。
一滴泪水轻若无物,转瞬即逝,汇入柔柔温水中。可落在楚昀的心上,却如滔滔江水滚滚浪潮般,仿若有千军万马之势,将他自以为顽不可破的心门攻破,激得他溃不成军、丢盔弃甲投降。
男人转过身,分明是泡在温泉水中,整个人却冒着一股寒气,他抬起冰凉的指尖替任长明揩去脸上的泪水,却不想,任长明的泪决堤一般宣泄奔涌而流,越擦越多,仿佛没有止境。
楚昀有时候怀疑他的小师弟是水做的,是天上的盈盈星河,要流干身体里所有的水才算是历劫成功,不枉人间一遭。
不然,老天爷为何要叫他承受这么多痛苦呢。
任长明的视线已然模糊了,但楚昀的脸已经牢牢刻在他的脑海里,他泣不成声,却固执地盯着男人,长翘的睫毛被泪水濡湿,耷拉下来。
七载春秋,将近三千个日夜。梦里挥不去的身影,日思夜想的人此刻就在眼前,任长明痛哭流涕,其实在那个与楚昀共浴的夜里,他就开始做准备。
他预想过很多很多相认后的场景,却独独没有一种是这么狼狈,这么沉默又这么喧嚣的。
他感觉自己的泪已经流干了,四肢百骸的气血上涌,似乎要从眼眶里流出来,化作他不竭的泪水。
全身的血液都到了脑袋里面,脑袋已经重得他无力支撑,任长明一时脱力,脑袋重重砸在男人的肩窝。
他顺势偏过头,嘴唇吻着男人的耳垂:“师兄,你叫我好找啊。”
“凡人百年,七年已是十分之一。我有几个七年可以找你啊……”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含糊不清,扑在楚昀的耳朵里,更加模糊了。
也更清晰了——任长明的委屈、痛苦、绝望……
“对不起。”楚昀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滞涩,仿佛是从喉头艰难挤出来的。
任长明捂住他的嘴:“我不怪你。”
“我知道你肯定有苦衷的。”
楚昀沉默片刻,在他柔软的掌心轻轻落下一吻。
任长明手微微一顿,冰凉的唇刚一分开,滚烫的泪水汹涌而至。
他拢住掌心的泪,原来你也会哭么……
……
七年前,任泊淑寿辰之日,任氏灭族之夜。
与任氏的死士激战后,楚昀搀扶着肩膀重伤的楚鸣往东北方向离开,一路进入了潇湘地带。
或许是楚鸣的伤太重了,楚昀担心他的胳膊会断掉,必须要及时医治,赶路时一刻不敢停歇;又或许是他心里太乱了,事发突然,他还没有从第一次杀这么多人的震惊与隐隐的快意中回过神来,而且杀的是任氏的修士。
他并未注意到身后的漫天红光,是烈烈山火,是滚滚鲜血。
沾满血液的手握着逢生,楚昀愣愣地看了它片刻。
逢生修长雅致,明若骄阳,晃若流萤,而天上高悬的明月广洒清辉,为它镀上一层清冷的剑鞘。
剑锋上的鲜血都朦胧了。
逢生是他结丹后,自己锻造的一柄剑。
它不生于杀伐之中,也不生于绝境之地,它生于一个和煦明媚的春日,带着少年人最炙热的期待和无边的意气降世。
那时,他身边有亲近的长辈、交心的朋友、和蔼的老师。
楚清和给了无数天才地宝供他炼剑,剑铸成那日,他告诉楚昀:君子佩剑,以剑修身。
自逢生铸成到这夜的前一日,它斩杀过上古凶兽、魑魅魍魉、妖魔鬼怪,以及与任长明重逢那夜,在黄羊村杀了一个半人半羊的冲虚道人。
却不曾沾过一滴无辜之人的血。
五大家族盛赞的那个儒雅随和的翩翩公子、谦谦君子手刃数百人后,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与恐惧,他发现剑刺入皮肉的声音是那么悦耳,淋漓喷涌的鲜血是那么炫目。
惨叫声和遍地的尸体让他的心口有些热,一种陌生的情绪叫嚣着,仿佛要冲破他的身体。
是他们活该,是他们的错。
不该给他们机会自尽的,我应该一个一个砍断他们的脑袋。
楚昀被这种莫名又歹毒的想法惊得手足无措,差点失手丢了逢生。
然而,天不亮,第二批追杀的人便赶上了他们。
一支利箭裹挟着破风之音从背后飞来,呼啸着直冲他的心脏位置,楚昀闪身刚要避开,却在看清了那支箭后顿住了,箭灵巧地在空中打了个转,又飞向他。
楚昀侧身再避,箭擦着他的脊背,斜斜地刺下来,劈开了他的背。
皮肉翻卷,鲜血淋漓,箭过之处,细密的小刺扎进翻开的肉里。
他一眼便认出来了,这是任长明的弓,名为缠枝,是任泊淑送他的生辰礼,也是他很宝贝的一件法器,和佩剑“破禅”一样,从不离身,只是黄羊村重逢后,就没再见任长明背过了。
不过他没问,毕竟任长明变得太多了,不仅是弓,连剑也没有佩。
楚昀直觉他不想说,也不愿强迫他去回忆那些不愉快的经历,或者说,他不知道,当任长明向他剖开伤口的时候,他该怎么做。
二人勉力抵抗,然而体力、人数都不占优势,逢生在他手中快抡出火花了,这一回,他将来者的头颅尽数砍下。
楚昀抓着逢生,头发、衣裳都乱了,看上去狼狈极了,他将逢生插进地里,勉强支撑着自己的重量,低头看向一地的脑袋和无头的尸体。
——裹着蓝袍的无头尸体。
楚昀眨了眨眼,敛去眼底的亢奋和激动,恢复了原先的冷漠神情,搀着楚鸣踏过遍地尸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楚鸣脚踩过一只手臂时,牙酸般嘶了一声。
楚昀:“我弄疼你了么?”
楚鸣连忙摇了摇头:“不是,是踩到了他的手臂。”
楚昀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的断臂,皱起眉头,一脚踹开。
楚鸣:“……”
他感觉自己说错了话。
二人走了一夜,没再遇到追兵,天色渐亮,眼前出现了一间小小的竹屋。
竹屋里没有人,但屋里的陈设却表明此处有人长住。
楚昀将人扶着在椅子上坐下,闻着屋内淡淡的药草香,忽地有些庆幸,这间竹屋的主人大概是个医师吧。
只是他显然想少了,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竟然天真地以为这种山间小屋会住着正经的医师。
直到一个背着药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的青年走进来,楚昀一怔,还有这种装扮的医师?
楚鸣轻声提醒:赤脚大夫。
楚昀恍然大悟,微微俯身抱拳对着青年行一礼,矜持克制。
青年见到两位不速之客也没有震惊,手脚麻利地打开药箱,翻出一个瓷瓶,给楚鸣上了药,又拿两块竹板夹着他的胳膊,轻声细语叮嘱他要静养,不要乱动。
楚昀本是不太相信这个土郎中的,但看楚鸣摸了摸自己的断臂处,感受到那条重新续上的筋脉中静静流淌的灵力,点了点头,他便知道这是接上了。
见楚鸣的胳膊暂时保住了,楚昀心中一根紧绷的弦也松了下来,才后知后觉背上的剧痛,他咬了咬唇,面上波澜不惊。
小“医师”刚收好瓷瓶,转头又见楚昀站在一边,额角冒着层层冷汗,汗都快凝成水珠淌下来了。
青年眯着眼打量片刻未发现异常,拎着药箱绕过楚昀往后走,忽地想起来还有一事忘了嘱咐楚鸣:“伤口不要沾水,不要提重物……”
话音戛然而止,他这才看见楚鸣的后背,那块的布料被划开,看上去价格不菲的锦袍被如此糟蹋让他有些心疼,好好的一件衣服给穿成这样。
衣服划开露出的肌肤已经皮开肉绽,精瘦的后背被划得那样深,只要再深一点,就会露出白骨了吧,青年的细眉皱起来。
“伤得这么重,你方才怎么不说啊,就搁边上看着干嘛?”方才气质清冷的青年瞬间变为话痨,楚昀感觉他仿佛一下子上了年纪,医术看上去也变好了。
青年重新打开瓷瓶要给楚昀上药,这一回是真真正正看清了他的伤势,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绽开的皮肉里还插着密密麻麻的小刺,勾连着肉,有些刺的尾端还露在外头,有些则已经完全没入了肉里。楚昀轻轻一动,便会牵扯到数不清的刺旋转、碾磨,乱七八糟地扎进身体。
皮肉像是被生生撕裂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理,而伤口周围已经泛着紫黑色。
青年拿着镊子去夹刺,却没有夹起来。
“可能会很疼。”他手腕用力,将那根刺拔出来,原来刺是倒钩的,尖端还挂着一点碎肉。
相认了🥺
马上开始师兄的七年之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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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咫尺认君相泣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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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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