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一起飞升，你死遁？》日山

20、濒死忽逢希夷施妙手，山居养病唤兄惊人闻 希夷子

　　任长明失去意识前，只看见一双凌厉的尖爪裹挟着破风之音靠近在咫尺，即将戳向他的眼睛。

　　再次醒来时，是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被褥，任长明试图坐起来，手刚撑着床准备起来，就感觉浑身酸痛，胳膊没有力气，抖得厉害，重新摔回床上。

　　“不要乱动。”一个高挑的男人端着木托走进来，男人声音清润，身着一袭青衫，带着一顶帏帽，面纱垂下来，搭在肩上，整张脸和脖颈都隐在薄纱之下，虽然什么也没看清，但朦胧之中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任长明先入为主，在心中给对方安排了一张姣好清秀的脸和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他闻言乖乖躺回去，侧过半边身子看着男人将木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端起里面的瓷碗，拿着调羹在碗中轻搅。

　　短短不知道几天之内，连遇两个美男子，这什么运气啊。

　　任长明开口问道，声音沙哑：“是你救了我么？多谢……咳，请问恩人叫什么名字，我日后定会报答你的。”

　　男人端着药碗，在床沿坐下，舀起一勺药汁，抵在任长明唇边，语气冷淡，答道：“希夷子。我是药修，只是恰好路过捡到了你，不必报答我，你早日养好伤早些离开，少给我添麻烦就是报答我。”

　　苦涩的药汁顺着唇缝渗进嘴里，任长明下意识地要呕，男人眼疾手快拿汤匙抵着他的唇，不许他张嘴：“不准吐。”

　　那药一入喉，他便反胃得厉害，干呕了两声，抬头看向男人，欲言又止。

　　希夷子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冷声道：“蜜饯会冲药性。”

　　任长明也不顾嘴里难以消散的苦味，咧嘴一笑：“你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

　　男人不答，又舀了一勺，任长明忍不住往床里侧缩，身体的疼痛在药的衬托下似乎都减轻了。

　　真乃灵丹妙药。

　　他都三十一了，也不至于怕吃药、怕苦，只是这药的滋味简直是惨绝人寰的恶心。

　　任长明背紧贴着墙壁，苦笑道：“恩人，希夷子大师，你这药效太快了，我感觉我已经好多了。对了，能否冒昧问一下，这药里加了什么，总感觉有条蛇在我嘴里乱扎。”

　　“不是蛇。”男人单膝跪在床榻上，往里去捉任长明。

　　“那就好。”任长明一颗心还未放下，男人便补充道：“是蜈蚣。”

　　“呕！”任长明这回是恨不能马上把药全吐出来。

　　“感觉得挺准的。”男人没什么诚意地夸赞道，在任长明反应过来之前，握着他的小腿将人拖出来，虎口卡着他的两颊，强迫他张开嘴，“别躲。”

　　“希夷子大师，现在距您恰好捡到我那日过了多久，您捡到我的时候，那地方还有别人么？”任长明面目扭曲地咽下这口异常苦涩恶心的汤药，问起正事来。

　　“一个月。也就是说这碗药你已经喝了一个月了，该习惯了。”男人又喂了一口，“没有其他人。”

　　他竟然昏迷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洛丹此刻又在哪里，他们分开了这么久，洛丹是回涉川台找人帮忙还是已经进入内城了？

　　灌完药，男人便出去了，徒留任长明一个人在床上恶心得死去活来。

　　那日后，任长明又在这间小屋躺了六天，男人则每日雷打不动地来灌药。

　　第七日，他感觉精神好多了，只是下床时腿还有些软。

　　今日的药喝完了，按希夷子这几日的行踪来推断，他此刻应该不在这附近。

　　他每日清晨给任长明送一碗素面，正午送一个馒头一碟小菜，下午送过药之后，留下晚餐的馒头就不会再进来了。

　　任长明扶着墙慢吞吞往外走，推门而出，暖洋洋的阳光照得通体舒畅，他抻了抻胳膊，伸了个不那么舒畅的懒腰。

　　在床上躺久了也不好，腰酸背痛的，任长明感觉跟自己的四肢都有些生疏了。

　　他在四周转了转，顺便和自己的肢体重新熟悉熟悉。

　　这是个很小很小的山头，只有两间小木屋和一片菜地。

　　任长明住的是较大的那一间木屋。

　　走累了，他又返回屋里，拖出一把摇椅架在院子里，躺在摇椅上远眺着山间朦胧的景色。

　　这个山头虽然小，却是极高的，它之下盘桓着圈圈白云，山间云雾缭绕，郁郁葱葱。

　　这是哪里？

　　他记得自己是在三不管外城的后山密林被一群走尸攻击，然后失去意识被希夷子大师所救带回来的。

　　此地离三不管有多远？

　　那群走尸是什么来头，那片密林为何会聚集这么多凶恶的走尸？

　　任长明心头疑云重重，却不怎么担忧，不知为何，他看到希夷子大师时，总会有种莫名的安心，即使这个大师行踪不定、来历不明。

　　救人的动机也不明。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对男人有了几分浅薄的了解。
　　比如希夷子大师的修为应当挺高的。

　　只是与他印象中悬壶济世、悲悯世人的医师、药修有些出入。

　　若说他只是因为那颗善心救自己，任长明实在很难相信。

　　但若要说他是为了名、利、钱、权而救自己，也说不通。

　　任长明试探过几次，希夷子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摇椅轻轻晃着他，在和煦的阳光和微凉的山风的抚摸下，任长明很快便闭上了眼睛。

　　希夷子上山后，只看见任长明蜷缩在院外的躺椅上睡着了，长翘的眼睫毛盖着眼睛，嘴巴微张。

　　任长明是被一阵尖锐的惨叫吵醒的，他慢慢悠悠活动了下筋骨，身上盖的薄毯被抖落下去。

　　是希夷子大师回来了么，这个毯子是他给盖的吧。

　　任长明循着声音走到那间较小的木屋外，只听见一个年轻响亮的声音尖叫着：“你要扎死本公子吗！你知道我是谁吗！等我回去有你好看的！啊！”

　　希夷子知不知道他是谁不好说，但任长明一下子就听出来了，竟然是卫翎川！

　　忽地，面前的门被打开，男人站在门框处，一手撑着门框顶，低头看他，问道：“怎么还在外面。”

　　任长明还未回答，男人继续问道：“还有，谁让你出来了？外面风大，不利于养病，你在外吹了一下午的风，下山的日子只能往后推了，你这么喜欢给人添麻烦么。”

　　他们挨得太近了，希夷子帏帽上的软纱随着他说话时的动作，时不时扫过任长明的脸，任长明只能后退两步拉开距离，认真解释道：“大师，我都在屋里待了半月，觉得有些闷才出来的。刚刚本来想回屋的，只是听到你这屋里有声音才过来瞧瞧的。”

　　说罢，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希夷子的小动作。

　　若是男人有什么异常，打算伤害卫翎川，他也只能恩将仇报了。

　　“屋里有声音与你何干？”男人却是十分坦荡，大大方方承认道，“我今日在外城捡了个人，看他快死了便把人带回来，方才扎了两针他便醒了。”

　　“啊？”任长明一怔，随即有些脸红，他竟然用如此狭隘的心胸去揣测自己的救命恩人。

　　这几日，他对男人的冷言冷语已经习惯了，熟练地忽略那不耐烦的语气。

　　希夷子伸手理了理任长明的衣领，又问道：“还有事么？”

　　这么一遭下来，任长明对男人的信任上升了一个台阶，老实答道：“你捡的那个人声音有点像我的朋友。”

　　“朋友？”男人将任长明嘴里的这个词咀嚼了一遍，品出滋味后，声音都带了点笑意，“是么?真的吗？”

　　任长明莫名有些心虚，放软了语气，态度十分诚恳：“也不算是朋友……是从前认识的一个晚辈。可以让我看看他吗，我有些担心。”

　　他自认为这般说辞——探望一个濒死的相熟的晚辈，于情于理，男人都不该拒绝。

　　便一厢情愿地、期待地等着男人的准许。

　　男人却是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不可以，当心把病气过给你。现在回你房里。”

　　希夷子下达的命令从未有过收回和改口的，但任长明还是不想离开。

　　这时，屋里的卫翎川开始大声嚷嚷：“喂！你在跟谁讲话？给本少爷扎成刺猬了，还有闲心在这里聊天？！快点给我拔下来！”

　　任长明一听他那个冲得厉害的语气，有些无奈，这卫小公子还真是一点儿变化都没有，寄人篱下也不知道审时度势，收敛一些。

　　不过二人的说辞大相径庭，一个说只扎了两针，一个说扎成了刺猬，以任长明对二人目前的了解，他也无法判断他们两人言语的真假。

　　在他思考之际，希夷子指尖抵着他的肩膀，将他推远了一点，重复道：“回去。”

　　“一眼也不行……”任长明话音未落，门已经砰得一声关上了。

　　任长明在门外听着卫翎川又开始惨叫和骂人，带着凉气的夜风拂过身子，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抱着双臂，捡了毯子带回屋。

　　他在心中默默对卫翎川念道：自求多福吧。

　　洗漱上床后，任长明蜷缩在被窝里，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毯子上的绒毛，心中的疑云更重了。

　　对于卫翎川在外城奄奄一息这件事，任长明并不怎么意外，这小子迟早有一天会因为这张嘴吃大亏的，只是他怎么会来三不管这种地方。

　　可卫氏的修士怎么会放任别人欺负他们的小公子？

　　难道这孩子是一个人来的，但卫行之会让他那么宝贝的侄儿孤身前往这种鱼龙混杂的腌臜地吗？

　　除非他是一个人偷跑过来的。

　　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果然，家里有个这样的年纪的孩子实在是太麻烦了，操心都不带重样的。

　　更何况卫行之还有两个。

　　只是卫翎川为什么要来这里？问题又绕回了原地，任长明食指微曲揉了揉眉心，轻叹口气，一切都好麻烦啊。

　　自从师兄失踪后，他的思虑加重了，他总是要想很多很多，这就导致头常常会疼。

　　日积月累下来，头疼的毛病也日益严重。

　　“师兄……”任长明情不自禁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若是你还活着，便来找我吧，若是你已经死了，就化作鬼来找我吧。

　　无论如何，都请来找我吧。

　　我好累啊。

　　任长明思绪飘散，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注意到进来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