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一起飞升，你死遁？》日山

17、幻境重忆稚子啼血泪，涉川台灭满门血泪仇 涉川台

　　宴席散后，任泊淑便离开了，至于剩下的宾客等安排，全权交由她的丈夫龙阿高处理。

　　席上，来敬酒的人太多了，任泊淑喝了很多酒，她酒量不错，年轻时也是千杯不醉，纵然此刻脑袋有些迟钝，面颊上却一点也不显。

　　任泊淑喜静，若是人多了，她会很烦躁，因此她的寝殿四周无人值守。

　　当她发现大门合上的角度不对劲时，已经迟了，任泊淑一脚踏进屋内，预设的杀阵被触发，空气中忽然凝出无数道细如发丝的灵刃，从四面八方向她绞来。

　　任泊淑手比脑子快，拔剑出鞘，迅速挥开这些灵刃，所幸这些灵刃被挥退后并未卷土重来，任泊淑按着剑鞘往里走，却看见了任长明。

　　准确来说是三岁的任长明，小小的孩子坐在她的床榻上，一看见她就咯咯直笑，一边喊着娘亲，一边张开双臂要抱。

　　分明是二十一年前的事了，可任长明发丝柔软的触感仿佛还在她的手心，她看见长明的头发泛着淡淡金光。

　　任长明刚出生时就比寨子里其他婴儿要壮实，脸颊肉嘟嘟的，像年画上的胖娃娃。

　　鬼使神差的，任泊淑走近了，伸手要抱起任长明，可另一个女人已经将任长明抱起了，女人容色清丽，但脸上铺了粉搽了胭脂，平添几分艳色，眉眼带笑，将任长明搂在怀里，语气极近温柔：“昱儿怎么在这里，不是要分房睡了么，是谁抱你过来的呀。”

　　任长明搂着女人的脖颈，奶声奶气道：“昱儿自己过来的，昱儿要和娘亲睡！”

　　任泊淑伸出手的默默收回，那个女人是二十九岁的自己，她很清楚这是幻境，再配合上先前杀气腾腾的灵刃，这还是个要她命的幻境。

　　或许是太自负，她不相信自己会因一个如此肤浅的伎俩丧命，又或许是因为眼前的任长明。

　　虽说任长明不是她的孩子，可她曾经对他付出的心血比任长逸只多不少。

　　任泊淑的视线有些模糊了，她擦了擦眼睛，眼前变成了演武场，六岁的任长明穿着一身青蓝色的劲装，蓝色的发带高束起马尾，手中拿着一把小木剑与任长逸对战，两个孩子你进我退，毫无章法。

　　任长明忽然转身，任泊淑也转身，那个女人由远处走近，站在演武场外笑看着任长明，女人眼底满是暖意，眼中仿佛盛着一汪温温的泉水，任泊淑有些晃神，原来那时自己笑得这么开心么，仿佛拥有了全世界一般。

　　任长明跳起来，女人顺势把他抱住，任长明坐在女人手臂上，嘟囔着：“娘亲，我不想学剑，我想要一种隔得很远很远也能打败敌人的武器。”

　　女人笑着刮了刮任长明的鼻子：“没学会走就想跑呢。”

　　任长明的鼻子很好看，鼻尖微翘，鼻头小小的，像是一尊精致的雕像；他的眼睛圆圆的，带着孩童特有的钝感，眼眸碧莹莹、水汪汪的。

　　若说天地以鬼斧神工刻出山，挖出海，那么任长明就是她最用心、最得意、最出色、最喜爱的作品，是她倾注了全部的爱意、财力而成的宝贝。

　　任泊淑转身，想看看任长逸，眼前却是十岁的任长明，穿着一身鲜亮的红色新衣，她看见女人从金匣子里取出一张弓，原来是长明的生辰。

　　弓身缠绕着古藤，柔弱无骨，却是上古妖藤所化。射出的箭矢如藤蔓，不重穿透，重束缚与汲取。

　　这是一个从四年前就开始准备的生辰礼，自从那日演武场知道任长明想要这种武器时，她便开始寻找了，长明性子烈，为此她着实费了许多心思，最后认为或许慢、柔、稳的法器会更适合他。

　　那些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流转，任长明泡在溪水里和任长逸打水仗、讨花节时任长明的腰带上别满了姑娘塞的花带、任长明一袭干练衣装御剑飞行时的意气风发、任长明坐在瓦顶发呆的侧颜、任长明初次离家除祟时眼底的期待和焦虑……

　　少年的身量越来越高，个子越来越挺拔，气质越来越张扬，那双眼也如肆意生长的叶，狭长锐利，绿瞳变得幽深静谧。

　　任泊淑的眼前已然模糊不清，走马灯越来越快，她忍不住伸手想要按住时，走马灯停住了，当任泊淑看清眼前的场景时，猛地怔住了。

　　任长明躺在床榻上，手脚用捆仙索绑着，眼睛也被白布蒙上，龙阿高站在榻边，放下了帐幔。

　　她没有走近，但还是听见了任长明撕心裂肺的惨叫，任长明声嘶力竭地叫着，但很快，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再后来，已经没了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龙阿高捧着一颗血淋淋的金丹走出来，她扑到床榻边，任长明的心口破了一个窟窿，源源不断地往外淌着血，她伸手想捂住，可手却穿透了他的身体。

　　她听见外间有人交谈，是龙阿高和自己的声音：“流了太多血，活不了了。”

　　“你不是说他的身体很好，不一定会死吗！”

　　“那也要看他自己的造化，是他没有这个命。”

　　“你再说一遍？！”

　　“泊淑，是他偷了我们曜儿的人生，这些本来就该是长逸的，他已经享受了这么多年，我们不过是要回来罢了，任泊淑，长逸才是你的孩子，你忘了吗，长逸才是我们的孩子。”

　　后面的话她听不清了，也不想听，任泊淑掀开任长明眼上湿透的白布，他漂亮的眼睛已经肿起来了，任泊淑呼吸一窒，她轻轻地解开捆仙索，任长明白皙娇嫩的肌肤被磨得血肉模糊。

　　再后来，有人抬走了任长明的尸体，他们将任长明装在简陋的木棺里，埋进土里。

　　夜色四起，有人偷走了任长明的尸体，她看见自己躲在远处，却并未追上去，反而是去寻了一具身形相仿的男尸。

　　任泊淑的心如刀割，仿若被剜去了心头肉，眼前的幻想渐渐退去，她又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她抬手抹去脸上的凉意，忽地，身后有人走近了，那人鼓了鼓掌，笑道：“精彩，真是精彩，没想到任宗主濒死前最放心不下的是他啊。”

　　那人走到她面前，他的脸模糊不清，任泊淑嗤道：“装神弄鬼，你是谁。”

　　“我是谁，任宗主猜猜好不好。”男人的声音阴森森的，如鬼魅一般，“我是来替你的儿子讨一个公道的，你欠他的太多了，以及，你还欠我一条命。”

　　任泊淑冷笑道：“原是来替任长明讨公道的，你来替他讨那条命么？”

　　男人笑了笑，不置可否。

　　随即，千发灵刃从暗处飞出，任泊淑灵巧地避开，掌心托起一团火焰。

　　男人幽幽道：“别白费力气了，我在每一处阵眼都压制了灵力，护山大阵关不上的。哦，不过有那么一个地方是关了的，但是我想，他们自身尚且难保，无暇顾及你，说不定还会恨你呢。”

　　任泊淑一剑砍向男人，男人将身一闪，半个肩背都被划开了。

　　灵刃越来越多，越来越快，任泊淑已然力不从心，难道今日不仅是她的诞辰，也是她的忌日么。

　　可是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也太可惜了。

　　灵刃一寸一寸割开她的肌肤，男人残忍道：“不必害怕，黄泉路上走慢些，你的族人马上就下来陪你了。”

　　任泊淑闻言，濒死之际，以指为笔，以血为墨，颤抖地在虚空中绘出数张符纸，飞向四面八方，尽管灵刃裁开了一大部分，但依旧有几张飞出了寝殿。

　　霎那间，整个寝殿灵光漫漫，下一刻，九钟九鼓齐鸣，响彻涉川台，这是任氏最高级别的警钟。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殿外已然血光滔天，金衣修士灵活地穿梭在涉川台中，无情地疯狂地屠杀着这些尚未反应过来的人。

　　整个涉川台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俨然一副人间炼狱之景。

　　“是平林华氏的族袍！是平林华氏！”

　　“符纸上绘了个昀字！”

　　人们惊慌失措，逃窜不及，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任长逸无暇思考，一路血洗金衣修士，他杀红了眼，直冲母亲的寝殿。

　　任泊淑倒在血泊之中，她几乎被绞烂了，骨头架子上挂着碎肉。

　　“母亲！”任长逸冲进来，抱起任泊淑的尸体，撕心裂肺地喊出声。

　　袁奉高忽地跑进来，一把捞起任长逸往外逃：“嘘，他们来了。”

　　“谁。”任长逸泣不成声，“真的是华氏吗，真的是楚昀吗。”

　　袁奉高捂着他的嘴，将人强行带至无人处，二人躲进山洞里，袁奉高道：“今夜我们先在这儿躲着，明日一早，其他家族肯定会发现异样，前来支援。”

　　任长逸不肯，非要出去，被袁奉高强硬地箍在怀里，任长逸怒吼：“我的母亲还在那里！我的父亲，我的族人都在那里！”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现在华氏的人都在外面，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我们不能与他们硬碰硬对不对，长逸，任氏只有你了，你必须要活下去。”

　　“华氏……真的是他们么？”任长逸哽咽道。

　　“那些修士穿的都是金袍，任宗主死前传出的符纸上，绘的也是楚天成的名。”袁奉高道。

　　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任长逸在袁奉高怀中哭到四肢发麻，他感觉二师兄身上的血沾在他的脸颊，任长逸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摸袁奉高，在他的后背摸到一手血。

　　无人料到，那一夜之后，天下将不复从前。

　　平林华氏、且兰任氏、会稽卫氏、丹阳袁氏、八闽何氏，五姓百年之局，一夜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