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一起飞升，你死遁？》日山

16、涉川台上重游温旧梦，寿宴方阑归路起杀机 死士

　　楚昀等人抵达且兰时，整个且兰都喜气洋洋、热热闹闹的，他步行在且兰街头，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是他生活了七年的城镇，他在这里修行读书、游山玩水，结交了曾经的挚友以及如今的挚爱。看着这些青砖黛瓦、前店后坊，忽地想起了他们拿着零花钱在这儿吃酒喝茶，听曲点戏的日子。

　　抬头瞧见一排排延伸出来的露台、檐廊，仿佛看见了少年时期的任长明，撑着栏杆喊他的名字，催他快上来，少年高束的马尾飞起来，蓝色的发带和衣袍随风飞扬，宛如一朵盛放的鲜花。

　　每每上街玩，任长明总是最积极的。楚昀走在街上，肩挑背扛、推车挑担的小贩吆喝着。

　　“烤洋芋——刚出锅的烤洋芋——”一个小丫头胸前背着一竹篓子，左右张望着叫卖，撞上了抬着头同样不看路的楚昀。

　　小丫头连忙道歉，见楚昀并未与她计较，便将竹篓举起来：“阿哥，烤洋芋吃不吃嘛？一文钱一个嘞——”

　　楚昀买了十几个，叫楚鸣分给一起来的修士，拿出一锭银子放在小丫头的篓子里。

　　小丫头热情极了，拿着小勺给这些哥哥的洋芋上舀辣子：“自家舂的辣子,管够嘞。”

　　楚鸣分完后，又在小丫头篓子里摸了一个，自来熟道：“女伢，叫什么名字呀，今年几岁了。”

　　“我叫阿香，刘阿香，应该是八岁吧。”小丫头答道。

　　楚鸣这么两下功夫已经吃完了一个，又从阿香篓子里掏出来一个：“阿香啊，好能干，这么小就给家里做事了。”

　　刘阿香给他夸得飘飘然，一连被顺走几个都没反应。

　　楚昀看不下去了，拿着裁云在他脑袋上敲了下：“走了。”

　　众人就这么陪着三公子一路走走逛逛，下午才到涉川台。

　　山门外宾客如云，天边灵舟蔽空。

　　楚昀将备好的寿礼交给一名接待的修士，修士请他们自便，可在台内随意转转，晚宴酉时开始。

　　楚昀对涉川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遣散其余人，只带了楚鸣。

　　他径直前往任长明曾经的寝居，青山做骨，碧水为灵，整个涉川台依山傍水而建，弯绕曲折，早已与山水融为一体。

　　在这个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的且兰，今日是个难得的艳阳天，而任长明的寝居更是在山中辟出一片平地，占地数十亩。

　　楚昀拾级而上，百级台阶两侧是飞悬的瀑布，银光如练，瀑布落入灵池，从前这儿养了几尾金灿灿的锦鲤，任长明还时不时抱来一只鹅一只鸭，没两日便和任长逸在后山烤了吃。

　　楚昀刚住进来时不知道，当任长明抱回一只鹅时，他悉心照料，养得白白胖胖，没过几日便不见了，急得他去找，结果在后山看见二人吃得满嘴是油。

　　任长明见了他，撕下一大块烤得焦香的鹅腿，撒上辣子递给他：“师兄你吃不吃，你运气真好，一来就赶上了，我跟你说，这个鹅是我们吃过最肥最嫩的。”

　　然后楚昀就跑了，转身的瞬间眼泪掉下来，任长明不明所以，夜里回寝居找楚昀玩，被他无情地赶走，追问下才知道这是楚昀替他养的，他不仅吃了，还在它的饲养者面前夸它肥嫩。

　　任长明连忙来哄他，一口一个好师兄，好哥哥，发誓自己再不这样了，次日又抱回一只更漂亮的大鹅陪楚昀一起养，一直给它老人家伺候到寿终正寝。

　　楚昀低头看着空荡荡的灵池，绿得发黑。

　　上了石阶，便是任长明的寝居，内有灵田、演武场……自成一方天地，只是已经荒芜了，这些年应该是无人打理，竹楼也灰扑扑的。

　　楚鸣看着公子柔和的神情，想着这地方对公子而言似乎意义非常。

　　“任长明！”一声高喊将楚昀拉回现实。

　　任长逸提着衣摆急切地跑上来，方才他在台下看见上面有人，以为是任长明回来了，迫不及待地过来，却发现只有楚昀和他的随侍。

　　“你怎么在这里。”任长逸没好气地问，“任长明去哪了？”

　　“长明没来。”楚昀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准备直接离开。

　　任长逸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他死哪去了？在外头心都玩野了，母亲过生也不回来！怎么不死外面。”

　　楚昀脚步顿住，回头看任长逸，语气很冷：“任少主，少说两句，嘴上积点德吧。”

　　任长逸轻嗤一声，盛气凌人道：“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任长明是在平林，还让我少说两句？不是你把任长明诓过去的吗！”

　　其实任长逸本没想这般咄咄逼人，可任长明一跑就是三年，被找到了也不回来，躲在平林，今日是母亲的寿辰，他本以为无论如何，任长明都会回来的，就算他不是任泊淑亲生的，可母亲向来偏爱他，待他比自己这个亲儿子都好。

　　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或许是因为他抱有的期望太大，方才在台下看到人时过于欣喜，以至于现在的失望显得格外盛，楚昀的话就像一捆干柴，将他的失望烧成凌人的怒火。

　　“是我将他留在平林的，但他不愿意回且兰，难道要我像你们一样将他丢在偏僻的山村里吗？”楚昀问道，语气冷得仿佛淬了冰。

　　三年前是他们对外宣传任长明的死亡，但是楚昀后来掘墓时，发现棺里的那具男尸颈后没有胎记，不是任长明。

　　他辨别出棺材内的尸体不是任长明时，一股难言的兴奋涌上心头，他花了两年才找到了长明。

　　任家为何要费劲弄一具假尸冒充任长明？他百思不得其解，既然如此，说明他们知道任长明没死，那么为何三年间从未找过任长明，任凭他在外自生自灭。

　　再结合找回长明后，他没有灵力的孱弱身体，怎么看都像是被赶走的，还是将人的修为全废后赶走的。

　　而如今任长逸口口声声说是任长明跑了，难道他不知道自己的家人的所作所为么。

　　他不知道这些人有什么脸来找他要人，长明是他找到的，不管是身还是心都在他这里，是他的人。

　　任长逸彻底被激怒了：“若是他肯回来，我们怎么会把他丢出去？但是他呢，跑了三年不说，被找到后足足半年了，连且兰都未踏足！”

　　楚昀强压着心头的怒火：“他跑了？难道不是任氏将他赶走的，既然他没死，任宗主为何要对外宣称他的死亡呢，为何在他重出后却没有派人来问呢，不是因为心虚么？”

　　任长逸默然失语，三年前他在盛林被人暗算，被任长明带回涉川台后，一病不起，躺了半月，那段时间他一直病卧床榻，对宗门的事一概不知。

　　待他病愈后，便得知了任长明的身世真相，以及他因贪婪而失了灵力的故事，父亲说他是因接受不了落差，逃走了。

　　如今楚昀一番话，让他本来深信不疑的说辞有了裂痕。

　　此时，袁奉高也上来了，对着楚昀微微拱手：“楚公子，长逸，你们都在这呢，叫我好找，寿宴要开始了，走吧。”

　　楚昀淡声道：“我先走了。”话音未落，带着楚鸣转身离去，快步流星，若不是在别人的领地不好御剑，他恨不能马上倚剑离开。

　　寿宴上，楚昀喝了一点儿酒，宴席结束后，他便带着人离开了，长明还在平林等他，他只想快点回去。

　　几人行至且兰东北边界，此处有高山拦路，两侧山崖如刀削斧劈，直插云霄。谷底是一片狭长的碎石滩，溪水从乱石间穿过，水声潺潺。

　　众人催剑诀召出佩剑打算飞出去，然而，在将要离开时，灵光漫天，无形的阵法将几人困在境内。

　　是护山大阵，楚昀皱眉，今夜众修士归家，为何这护山大阵启动了。

　　是故障还是故意而为之，楚昀想到这，神色骤然冷下来，派人去其他方位查看护山大阵是否开启。

　　人离开不久，两岸高山忽地有动静，虽然隔得很远，但楚昀还是灵敏地感知到了，剑背贴着手臂滑出，凝而不发。

　　楚鸣亦拔剑出鞘，凝神以待。

　　片刻后二人同时抬头，两侧崖顶人影绰绰，崖边站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点。

　　第一道黑影坠下时，楚昀脚尖点地，飞跃而起，逢生寒光凛凛，不待人落地，便在空中将其解决了。

　　然后第二道、第三道——数十道黑影从两侧崖顶纵身跃下，他们像一群俯冲的鹰，下坠的速度极快，在落地前的一瞬炸开灵力，齐齐缓冲。碎石飞溅，尘埃弥漫。

　　楚昀定睛一看，他们穿的是任氏族袍！

　　逢生金光流转，楚昀脚步连错，动作显得漫不经心，他有意将这些人引到低处，剑光转瞬即逝又卷土重来，又快又密，仿若在空中织成一张网。

　　楚鸣这边的人也不少，他的剑杀气腾腾，电光火石间已斩下数颗头颅。

　　来人越来越多，不断有人从空而降，楚鸣侧目一看，一人的剑直刺向楚昀：“公子小心！”

　　说着，他脚尖一蹬，整个人弹射而起，近至楚昀身侧，剑气荡开近公子身的人。

　　楚昀的一片衣袖被割开，他早在楚鸣喊之前便注意到了，侧身躲开时被另一侧的人砍向手臂，他猛地抬手，一掌拍出，掌风将两名扑近的修士震飞出去，可那人的剑尖还是划开了他的袖子。

　　今日赴宴衣着广袖锦袍，版型宽大不甚方便动作，所幸料子很轻。

　　忽地一人从暗处闪现，那人的刀又快又狠，直抵楚昀后颈。楚鸣来不及回防，用身体挡了上去，刀刃没入他的肩膀，鲜血喷涌而出。

　　楚鸣闷哼一声，反手扣住那人的手腕，咔嚓一声拧断，将人甩了出去。

　　“退下！”楚昀抽走楚鸣的剑，这些人目标明确，若是他没猜错的话，赶走楚鸣，他们不会再纠缠他。

　　双剑齐出，一剑横扫而出，剑气如浪潮般席卷跟前的人，逢生则自上而下劈落，凌厉的剑气裹挟着寒气破空而出，波及方圆十里。

　　面前的修士被金光拦腰斩断，半截身子飞出去，摔在溪水里，染红了水面，另外的人被逢生的寒气逼退，楚昀顺势踏上前一步，双剑合璧——两道金光在空中绞成一道螺旋，贯穿了正前方一名修士的胸口。

　　紧接着更多的修士如浪如潮般涌上来，两柄剑在楚昀手中翻转交替，金光灿烂，激荡风云，破风之音啸啸，杀伐之气凌凌。

　　咻——天边炸开一圈水波，水波自里向外荡开，漫天不散。

　　是任氏信号弹。

　　所有修士停住了一瞬，下一刻，他们将刀锋横转，抹向了自己的脖颈，动作整齐划一。

　　楚昀站在原地，双剑还握在手里，剑尖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嗒——嗒——嗒——

　　这是他第一次杀这么多人。

　　楚鸣捂着肩膀，踉跄着走过来，声音嘶哑：“公子，这些人……”

　　“死士。”楚昀眉头紧蹙，他蹲下来，顾不得端庄地面，急促地翻开一具尸体的衣裳，此刻他无比地希望此事不是他想的那样。

　　尸体的里衣上满是符咒。

　　他知道任氏的族袍内里是有一层护身的符咒的，能抵御化解轻微的伤害。

　　楚昀面色凝重，是任氏的人吗，是任泊淑派来的吗……

　　“公子，我们现在……”

　　“先离开，你的伤要尽快处理。”楚昀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艰涩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