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一起飞升，你死遁？》日山

10、鸣涧寻人误入幻境迷，青腿追身惊逢玉女像 古越大巫

　　楚谦陪着华永延、洛丹狩猎，楚鸣留在山外随任家、袁家修士一同寻找任长逸。

　　任长明与楚昀进了山，满山新绿像是被水洗过一般，鲜嫩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青苔肥厚得打着卷儿。

　　二人直接前往密林，在林子里搜检，一处角落也未放过，如梳如篦，却未发现任何异样。

　　随着时间推移，任长明越来越不安，任长逸不会真的出意外了吧。

　　日中将至，任长明和楚昀决定一人前往花市与袁奉高碰头，一人留下来继续找。

　　楚昀将任长明冰凉的手拢入掌心，轻声道：“你去花市，吃点东西再回来，顺便加件衣服，山里冷。”

　　任长明看向师兄，楚昀料到他要说什么，劝道：“听话，你现在的状态也不适合找人，再者，这里时有鬼怪妖精出现，你留下来很危险，我不放心。”

　　任长明知道他说的有理，欲言又止，最后只道：“师兄多加小心，等我给你带吃的上来。”

　　“好，路上注意安全。”楚昀取下逢生递给任长明，让长明一个手无寸铁的人下山，楚昀实在是不能放心，若不是任长明忧心忡忡的模样溢于言表，楚昀只想将人平平安安送下去，自己再上来找，只是一来一回得耽误不少时间，任长逸失踪已过了半日，情况危急。

　　楚昀目送任长明背着逢生离开，自重逢到今日，未见任长明的佩剑——破禅，除昨夜他给华永延表演了一出万剑归宗外，也没见他拿过剑。

　　他想起三年前任长明刚“死”时任家的说辞——修习时贪多贪足，强行吸纳地脉灵气，灵力暴涨，最终自食恶果，运功走岔，爆体而亡。

　　任长明天资极高，修行精进勇猛，练剑寒暑不辍，遇上难参透的功法，日夜参修，属于既有天赋又肯努力的那一类人。

　　因此任长明一死，众人皆以为是他过于贪心，误入歧途，偏听任氏一面之词。

　　虽然他不曾信过这番说辞，可长明好像真的没有灵力了。

　　楚昀一边思考一边换地方搜寻，又不禁想到袁奉高，他昨夜便知任长逸失踪，为何等到今日才说，仅仅是因为怕引起混乱么。

　　曾经且兰修行时，袁奉高那么照顾关心任长逸，遇到这种事情竟能等一晚上么……

　　下山的任长明也想到了袁奉高，忽地想到一件旧事，十二岁那年，任长逸找了一本书——《夜郎鳞羽志》。

　　此书记载了许多夜郎的飞禽走兽，其中花大量篇幅描写了一种名为“蕲蛇”的蛇，书上说这种蛇善于伪装成枯叶，且毒性极强，被咬后五步即倒，因此也被称为“五步蛇”。

　　任长逸看了后，日思夜想，心痒难耐，迫切地想一睹其芳容，可叫他一个人上山又不敢，于是他把这本书给任长明看了，不出他所料，任长明对蕲蛇也十分感兴趣。

　　这个年纪的男孩狗都嫌烦，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二人一拍即合，决定吃过晚饭后，去山里一探究竟。

　　天色暗了不久，二人还在山中转悠找蛇，远远瞧见一团幽光，越来越近，俩人有点慌，一直往后躲，直到那人用带着愠怒的声音喊住了二人。

　　原来是二师兄，二人的心暂时放回肚子里，紧接着，一大批人提着灯笼上山了，楚昀也跟过来了，二人被带回去后，叫宗主劈头盖脸好一顿训。

　　后来俩人分别在自己房间罚跪，楚昀晚修回来看见小师弟跪在垫了软垫的蒲团上，脑袋顶着地板昏昏欲睡。

　　之后一次野餐，才知道那天是袁奉高去找长逸一起晚修时，发现人不在，问他院里的侍者，一个道童说大公子跟二公子一起上山了，说什么要找一种蛇。

　　袁奉高急坏了，立马让人通知宗主，自己则先上山找人。

　　……

　　袁奉高，二师兄……任长明总觉得这件事情有点不对劲，心神不宁，没有看路，一脚踢中一颗石子，踉跄一下，差点儿摔了。

　　任长明再一抬头，眼前已是一片浓雾，三步之外都看不见。

　　他伸手触到一棵树才确定这应该还是密林，可这片雾是哪来的？

　　任长明心中有疑，只想赶紧离开这里，然后走了几步他便猛地停下来。

　　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如影随形，任长明又试探着走了两步，那脚步声同时响起，轻重、节奏竟然与自己一模一样！且离自己极近。

　　任长明僵硬地回头，只见一双光溜溜的、青色的腿，足尖紧紧贴着他的脚后跟，他缓慢地抬头，然而膝盖以上便被浓雾吞没，什么也看不清了。

　　任长明略一思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剑出鞘，从膝盖处砍断那双腿，咚——那东西轰然倒地，自膝盖以上的地方看上去竟然与普通人无异，皮肤蜡黄。

　　任长明提剑将那人的头掀过来，弯腰细细打量他的脸，这人长得有些奇怪，眼睛鼻子仿佛被硬拼在一起一般，各长各的，鼻梁都高过眉骨了。

　　忽地，那人笑了，笑的弧度太大，嘴角几乎裂到耳根，皮肤表面出现数道细密的裂纹，裂开的地方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密密麻麻、互相缠绕的黑色细丝，那些细丝还在皮下蠕动，牵动着那人的眼睛也笑弯了。

　　任长明被恶心得不行，把他脑袋又重新翻回去，面朝土地，拔腿就跑，那双腿倒腾着追他。

　　任长明开始狂奔，那双腿毫不费劲地同步到与他一样的速度，他跳下斜坡，那双腿跟着跳。

　　由于眼前白茫茫一片，任长明看不清路，撞了几次树，脸上手上都被擦出血，不知跑了多久，他气喘吁吁，慢了下来，那双腿也放缓了速度，任长明气极反笑，回头问道：“大哥，你是人吗？”腿没有反应。

　　任长明又问道：“你想干啥？”还是没有反应。

　　任长明无语道：“你能别跟着我了吗？”依旧没有反应。

　　任长明再往前走，他还是跟着，任长明也不跑了，想循着原路返回下山，却怎么也走不出去，每当他以为快出去时，便会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眼前出现那具仅有上半身的尸体，咧着嘴笑着看他。

　　……

　　日上三竿，楚昀在密林等了许久，任长明还没回来。

　　楚昀心中忐忑，决定先下山看看任长明是否安全到达，半路遇上陪华永延上山的楚鸣，他把洛丹送回客栈午睡后，耐不住自家小公子非要继续入山，才从花市过来，与楚谦换了班。

　　“任长明吃完饭了么？”楚昀问道。

　　“任公子？他没有下来啊，公子，袁公子还在花市等你们呢。”楚鸣一愣，随即，他看到自家公子一脸焦急，便知道坏事了，“公子，你没和任公子一起走么？”

　　楚昀点头，突然想起开典时那些人议论的话，卫翎川未来参加百花狩，任长明和任长逸都丢了，卫翎川会不会也丢了。

　　楚鸣吓得脸色都白了，任公子看上去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这鸣涧山处处是鬼魂妖怪，要是他冲撞了什么……楚鸣不敢想，只能等待公子指示。

　　楚昀沉思片刻，对楚鸣道：“你现在下山让楚谦上来，再回客栈，带几个机灵的过来，华年，你跟我走。”

　　华永延莫名其妙跟着楚昀走了，完全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任长明丢了，小叔会这么着急，他昨夜客栈给自己表演的那招万剑归宗看上去就很厉害，在鸣涧山还不至于有危险吧，再说了，那人看上去也有十七八岁了，基本的自保能力都没有么。

　　……

　　任长明寻了个山洞，走进去，回头看那双腿停了，剧烈地发着抖，脚尖对着洞口，不再前进。

　　总算甩开了，任长明虽不知道“大哥”为何不能进来，但他有心替自己出口恶气，冲着那双腿勾勾手，笑着道：“来呀，怎么不进来。”

　　“大哥”似乎很想进来，在洞外蹦了几下，却始终没有进来。

　　山洞里有些潮湿，弥漫着阴潮的气息，但没有雾，任长明往后看了看，还挺深的，一眼望不到头，他对着“大哥”摆了摆手：“那我不等你了，拜拜！”

　　说罢，他就往里走了，这山洞比他想象中还要深，侧身穿过一个一人宽的小道后，眼前完全黑了，日光被隔绝在外。

　　任长明摸索着刚踏出一步，一柄剑抵在他咽喉处，寒光逼人，冷气四射。

　　“什么人？”那人语气极冷。

　　任长明喉间一痛，预感自己若是回答错误，他的人头下一秒就会落地，他无端想到那个被他一分为二的“大哥”，一阵恶寒，手不动声色按在逢生的剑鞘上，若那人再进一步，就只好砍断他的手了。

　　任长明尽量放平声音：“在下任长明，任氏……”二公子三个字被他紧急咽了回去，还没想好怎么说自己的来历。

　　颈间的剑便收了回去，任长明一摸脖颈，果然摸到一手湿润。

　　“你怎么也进来了？”任长逸冷声问道。

　　任长明终于认出来他的声音，这里面应该挺大，任长逸说的第一句话在山洞里转了一圈，传到他耳朵里时被冲淡了，这才没有听出那是任长逸。

　　任长明手捂住喉间想尽快止住血：“我也不知道，莫名其妙就进来了，你是不是昨晚就进来了，怪不得我们在外面找了一个上午也没找到。”

　　“嗯，我也是莫名其妙进来的。”

　　任长明忽然想到他是追卫翎川才失踪的，问道：“卫小公子呢？你跟他在一起么？”

　　任长逸手中拖起一团幽幽的掌焰：“他在后面。”

　　任长明借着光勉强看清了洞内情形，十分宽敞，内里的石壁干干净净，没有青苔杂草。

　　正中塑着一个女子的石像，这石像雕得十分细致，刻得细眉杏眼，面容姣好，身披羽衣站在石台上，肩背微微内扣，低垂着眉眼，嘴角挂着微笑，清丽脱俗，一副温婉娴雅的模样栩栩如生。

　　任长逸拖着掌焰带他往后走，走近了才发现这雕像是玉质的，没有拼接的痕迹，是一整块玉磨出来的，什么人会在山里供一尊这么金贵的玉像呢。

　　走到玉像后面，看见卫翎川蜷缩在台座下面，身上盖一件灰调青蓝夹杂着墨黑与亮银色的蝴蝶绣、水波纹的外袍，是任氏族袍。

　　“他这是睡了？”任长明蹲下来，却看见卫翎川睁着眼，目光涣散，没有焦点。

　　“我昨天追他追到城外就跟丢了，然后莫名其妙进了山里，还有个鬼东西一直跟着我，甩都甩不掉，路上就捡到他了，跟要饭的一样，蹲在地上，鞋都没穿。”任长逸坐在台座上，“带着一个拖油瓶，后面还有个阴魂不散的东西，我快烦死了，便把它杀了。”

　　“你把他杀了？那我遇到的是……”任长明扒开卫翎川的上衣检查他有没有受伤，咬着唇道“看来不止一个鬼东西。”

　　“管它有几个，来几个老子杀几个。”任长逸不耐烦道，“不过我昨夜把他弄进来后又出去转了几圈，还是出不去，这鬼地方到底是哪?”

　　“可能是鸣涧山？反正我是从鸣涧山进来的。”见卫翎川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任长明把衣服给他穿好，道：“他可能吓到了。”

　　任长逸抱臂不屑道：“他不是挺横的么？胆子这么小？”

　　任长明站起来，打量着这个玉像，一尘不染，没有一点儿灰，像是有人精心打理过的，耐着性子解释道：“小孩子身弱，容易受惊，吓狠了可能就丢了魂，叫回来就好了。”

　　“怎么叫？搞得跟你会一样。”任长逸道。

　　任长明无奈：“我会是会，但是没用啊，我跟他都不熟，要让他亲近的女性长辈来。”

　　“你怎么会？”任长逸诧异，“他爹娘都不在了，谁给他叫。”

　　“给我徒弟叫过。”任长明犯了难，卫翎川无父无母，不知道有没有祖母和外祖母在。

　　任长逸想到别的地方去了：“哪个徒弟？猪还是猴儿？不是要女的么，怎么你就能给你徒弟叫，不能给他叫。”

　　任长明无语：“两个都叫过，因为他们亲近我啊，而且……”而且任长明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他身上的阴气都变重了，小孩子认气不认人，丢了魂时，便将他认做女子。

　　忽然，一声轻微的咔嚓声传来，二人瞬间抬头，警惕地看向洞口，等了一会儿，又没了动静。

　　任长明收回视线，目光掠过玉像，感觉她肩颈舒展开了，不似刚才的拘谨内敛：“她刚刚是不是动了？”

　　任长逸给他这一句话吓得不轻，他一个人带着一个睁眼昏迷的小孩在山洞待了一夜，心中那根弦绷得太紧了，任何一点儿风吹草动都可能拉断那根弦，他骂道：“胡说八道，你别在这里神神叨叨的。”

　　咔嚓——玉像又动了，这次幅度很大，一整个脑袋都转过来了，身体慢一拍，只转过来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