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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湖目心苦(完)(白玉蝉番外) 阿娘的小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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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安一年春,新莲刚生发。
我阿母说,我刚出生时瘦的同猫儿一般,哭声如蚊蝇,她生怕自己一个女人养不活我。
“贱名好养活,就叫玉蝉吧,白玉蝉。”
白玉蝉是我们当地俚语。
莲子剥去外壳后,就如同蛰伏的蝉,色泽温润如白玉,于是便叫莲子作白玉蝉。
我阿母是当地最有名的采莲女,种地织布也样样都是好手。
院里的老椿树在盛夏撑起半边阴凉。阿母坐在树荫里,织布时哐当哐当响。
“粗布卖不上几个价,还是绣花好,你看李孃孃一只帕子,就能卖出阿母一匹布的价格哩。”
我那时太小,只觉得阿母说绣花好,便吵着嚷着说要去学绣花。
可采莲女的手太粗糙,劈不得丝线,握不住绣花针。
我从会走路时,就跟着阿母采莲。
乌篷小船在湖上荡阿荡,嬢嬢们剥了莲子喂我,每每在回家前都能吃个肚圆。
“太阳落山喽,阿娘的小蝉也该回家了。”
我跟着阿娘采莲、种地、织布。
我跟着阿娘回家。
采莲女常年下水,泡坏了身子不好生养,我阿母独我一个孩子,家里有做不完的活,于是绣花便学不得了。
“这地里的野草除完一茬还又一茬,一天都闲不得。”
阿娘刨土时,我就将碎石子一个个捡出来,垒在田垄旁。
我幼时最喜欢跟着阿娘种地,湖水阴凉、织布机聒噪,唯有种地不同,能在田垄旁玩石子,还能找到甜水花嘬一口甜。
甜水花红的发紫,像是屠户阿兰家烂掉的下水。小小一朵喇叭花趴在草叶里,吸上一吸,花蕊里的甜就跑到舌头上。
阿娘很少笑,她黑黝黝的脸像树皮,嘴角总向下耷拉,可甜水花光秃秃的从她指尖递来时,她黑红的脸淋在大汗中总是笑的无比开怀。
夕阳不同我打招呼就渐行渐远。
“太阳落山喽,阿娘的小蝉也该回家了。”
碎石子在我手中抛起落下。
我跟着阿娘回家。
寒来暑往,日复一日。
绣花的李嬢嬢熬坏了眼。
“幸好没叫你绣花,李孃孃眼坏了,没人管门都出不了哩。”
织布机又哐当哐当响,阿娘佝偻着背坐在树荫里,我在抽条般长大,她却凋零似的渐渐萎缩。
“阿和那小子又往家里送东西了?”
我被她问的羞红了脸,跺了跺脚便跑出门外。
石拱小桥架过湖面,阿和在那头我在这头,小鱼在荷叶底下捉迷藏,我们一瞧便是一下午。
晚霞断云送我离家,阿娘织的莲纹粗布堆满九个木箱,晃晃悠悠送我出嫁。
“太阳落山喽。”
采莲女那样粗的手,在田地里泥泞、在织布机前粗肿。
日头晒塌了阿娘的背,湖水泡坏了阿娘的腿,那双指纹里洗不净黑缝的手,连抚摸我脸的力气都没有了。
庆安十五年夏,阿娘在肺热里离世。
庆安十六年冬,阿和冲撞了上京来的贵人,叫贵人的马踩死了。
庆安十七年立春…
庆安十七年立春,我做了阿娘。
那孩子瘦瘦小小的,哭声弱的似猫儿,我生怕她活不下来。
“贱名好养活,就叫她小莲吧。”
小莲比寻常孩童开口要早些,才五个月大时就学会叫“阿娘”了。
我的小莲同我一样,生下来就没了爹。
我的小莲比我命苦,生下来就得了见不得光的怪病。太阳会叫她起泡起疹,眼睛也止不住的落泪。
太阳阿太阳快快落山吧。
阿娘的小莲受了太多苦。
庆安十七年秋末,小蝉八个月大时,我被阿和大兄卖去了万花楼。
“手虽粗弹不得琴,脸蛋和身段倒是生的不错,更绝的是这名字,好一只洁白莹润盈盈而卧的玉蝉。”
楼里的妈妈叫我喊她阿娘。
我哆嗦着掉眼泪。
我怕的想不起小莲来。
我忽然很想阿娘。
我学不得绣花,学不得弹琴。
采莲女的手太粗糙,我成了最低贱的娼,却有幸学了几个上等人才能识的字。
——丝竹靡靡,歌舞升平。
我在万花楼里总想起田里的野草来。一茬又一茬,刨了又长长了又刨,风吹不尽贱生漫地。
太阳落山喽,地里还有甜水花吗?
【庆安十九年春。】
【我终于被恩客打死了。】
他落鞭时赤红的眼,让我想起吃人的野兽。但我已经不再怕。
我光着身子被草席卷起,妈妈让人将我扔在城外的乱葬岗。风张牙舞爪的来欺我,席下的野草连横着将我撑起。
太阳落山喽,太阳落山喽。
万丈霞光冲破识海的夜,梵音来渡。
一双瓷白的手捧起我的脸颊。
我忽然看见一双落泪的眼。
檀香暖而不烈,红色披帛飞扬。
那瓷白的人没有眼泪,血珠便从她金色的眼眶潺潺,滚动着不肯停歇。
她为我泣下血泪。
她静默着却分明嚎啕。
冥冥之中,我突然知晓了她的名字。
——【阴山佛母。】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掉眼泪。
但我却知道在为我掉眼泪。
我想见阿娘,我想地里的甜水花。
可佛母将我拥在怀里,滚烫血泪烧穿我冰冷的骸骨。
儿时采莲归家前,嬢嬢们总是为我剥莲子。可万花楼里没有莲子,只有漫过脚面的血水。
我想阿娘。
阴山佛母就是我的阿娘。
太阳终于落山了。
永无止境的落山。
…
我醒来时正在归家的路上。
我终于想起小莲来,我终于忆起我还有个孩子来。
可我只想阿娘。
佛母就是我的阿娘。
【庆安十九年,我归家了。】
但我和小莲的家,被阿和大兄霸占。
好在那孩子被巷尾刘阿婆收养,总归没有饿死。
我吃了大兄一家,接回小莲来。
【我又有家了。】
邻家秦妇在夜里发动,生产时的血水馋的我头脑发昏,于是我吃了她醉酒发疯的丈夫。
刘阿婆儿子在萃香楼当跑腿伙计,冲撞了少东家血潺潺被抬回。我又饿了,于是我吃了少东家。
【我是佛母的孩子。】
【我生来就是要吃人的。】
于是我吃了赌场的老板张财、吃了衙门的恶衙役马伟、吃了招摇撞骗老神仙刘一古。
我的肚子总是很饿。
我总是要找些东西吃。
庆安二十一年冬,第一场风雪席卷湖目城时,巷头老张头家的芸芸死了。
芸芸在城主府里做丫鬟,逢年过节才能出府回家,前些日子少城主来莲花巷下聘,说是要纳芸芸做他第十三房姨娘。
老张头自然不肯。
他就这么一个女儿,相依为命十几载,如何舍得闺女做个任人发卖的妾?少城主说他不会做人,当场叫人打折了他的腿。
夜里寒凉,穷人家烧不起炭,听说老张头夜里烧糊涂了想喝水,从床上滚下来就咽了气。
第二日,芸芸的尸身被送回了莲花巷,街坊邻里们凑钱给她们父女下了葬。
我给芸芸换新衣时,那孩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触目惊心的叫人肚子打鼓。
我忽然想起佛母来。
佛母这般慈悲,会不会也愿意为芸芸掉一滴血泪。
可佛母没给我答案。
老张头和芸芸草草下了葬,齐齐成了城外山间的小土坡。
【我又饿了,我想吃东西。】
【我瞧少城主就可口的很。】
可惜我刚给他开了膛,城中巡逻就见血闻风而来,我只好草草离场。
太阳又照常升起。
我饥肠辘辘的抱着小莲睡下,恍然里又记起谁给我刨甜水花时的笑。
“太阳落山喽,…的小蝉…”
什么?…我有些想不起来了。
“太阳落山喽…”
“太阳落山喽…”
旧雪未除,新雪又落。
两个年轻人在夜里敲响我家大门。
冥冥之中的惶惶里,我好像听见了谁的呼唤。
“娘的小蝉啊…小蝉啊…”
“九个红木箱的嫁妆,整个湖目城中,没有一个采莲女能像我家小蝉这般嫁的风光。”
“选来选去,竟只得一个阿和!至少…”
“娘的身子越来越不中用了,阿娘不在了,你可如何是好啊…”
“阿和家里有个心术不正的大兄,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你叫阿娘如何放心的下!”
“阿和那小子又往家里送东西了?”
“织布也好,采莲也好,至少眼睛不会坏,苦虽苦却也活得下去。”
“幸好没叫你绣花,李孃孃眼坏了,没人管门都出不了哩。”
“阿娘也是人,阿娘当然也会有生老病死的一天。”
“采莲、种地、织布,阿娘不想叫你干这么苦的营生,可若阿娘不教你,阿娘死后你如何过活?”
“小蝉快来,阿娘给你刨了甜水花!”
“这地里的野草除完一茬还又一茬,一天都闲不得。”
“你去田边玩石子去,阿娘自己一个人能翻的了土。”
“粗布卖不上几个价,还是绣花好,你看李孃孃一只帕子,就能卖出阿母一匹布的价格哩。”
“女娃子怎么了!女娃子就不是你们老白家的种了!我告诉你们这些丧良心的!只要我活着一天,谁也不能动了我的小蝉去!”
“贱名好养活,就叫玉蝉吧,白玉蝉。”
【原来,我不是佛母的孩子啊。】
我叫白玉蝉。
生于庆安一年春,新莲刚生发。
死于庆安十九年,享年十八岁。
“太阳落山喽,阿娘的小蝉也该回家了。”
手里的石子抛起又落下。
【阿娘?】
【我回来了。】
我跟着阿娘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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