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湖目心苦6 阿娘我去玩 ...
-
万籁俱寂的夜，白家小院灯火通明。
几个婆姨蹲在大盆旁洗菜，王阿婆合着几个年轻人，抬桌搬凳的往小院里支。
堂屋门大敞，有人趴在灶前添柴。
锅里沸腾着热水，白雾氤氲。
“兰姨！水开了！可以烫鸡拔毛了！”
兰姨小跑进堂屋，她一手卡着鸡脖子，一手拎着带血的菜刀：“哎呦，里头别这么多人，快没下脚地方了！”
脚底黏连的雪踩在堂屋的地板上，化成脏污的脚印，纵横交错一层层覆盖。
堂屋东侧的小门关着，隔绝了喧闹。
那里头是白家母女的卧室。
三五盏烛火错落在窗台、桌面，几个姨姨盘腿坐在炕上引针穿线。
藕粉色的绸缎被裁剪成长袖、裤子，布片分在每个人手中穿孔走针。
“这料子真不错，是临安那边来的绸缎吧，孟氏绸缎庄的料子可不便宜。”
李嬢嬢没抬头，手起针落不过须臾，看不见线痕的边角整齐锁死，孩童小裤的雏形已全。
丝线在王嬢嬢手中劈到比发丝还细，落针时如盲插，兰草的轮廓却在衣襟处越来越清晰完整。
“希望咱们小莲长大是个兰质蕙心的姑娘。”
张嬢嬢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拿起画粉在料子上画了几步：“袖口处绣些灵芝纹，芝兰拱瑞的寓意，咱们小莲一定健健康康。”
齐嬢嬢手里扎着些碎布头，藕粉色汆成花瓣扎在一根筋绳上，三两下就成了头花。
“等小莲长个子了，我就给她放放针脚，这衣服用的料子多，能多穿段时日哩。”
小莲正依偎在阿母怀里，她越长大眼睛就越瞧不清楚，只觉得阿娘喘息比平日粗重，揽着她的怀抱也冷的像冰。
阿娘摸了摸她的发顶，声音在困顿里微颤：“齐嬢嬢给你缝了发圈，让齐嬢嬢给你梳头好不？”
小莲乖乖点头，摸索着从阿娘的怀抱中站起。炕面烧得滚烫，她赤着脚跌跌撞撞。
齐嬢嬢伸手将她引进怀里，抱着她坐在自己膝头，密齿的篦梳轻柔插进发缝。
阿娘声音柔柔的、游丝般在身后响起。
“你齐嬢嬢是做簪花的，你李嬢嬢、王嬢嬢、张嬢嬢在绣庄干活，几个嬢嬢的手艺都个顶个好，她们以后每年都会给小莲做新衣裳。”
小莲没有欣喜，她忽然垂下头。
那头细软的白发在齐嬢嬢手中越来越柔顺，化作一个又一个整齐的小辫，被藕粉色发圈盘在头顶两端。
细碎的刘海被梳起，露出一双盘旋着晶莹的眼眸，齐嬢嬢愕然哑声，那孩子捂住嘴巴摇起头来，眼泪扑簌簌滚了满脸。
齐嬢嬢喉头发颤，掏出别在衣襟处的手帕，一边为小莲拭泪，一边强欢回声。
“等夏日手头有了条件，我再给小莲扎个莲花发圈，保管叫孩子漂漂亮亮的。”
她压着喉咙里的哽咽，泪从脸上滚下滴入小莲发缝，顺滑而下混在那孩子脸上的温热里。
窗外喧闹着热火朝天，白玉蝉蜷缩在热炕里侧，她浑身升腾起冰蓝色的霜雾，融化了的半张脸已经凹陷的面无全非。
“今日来了好些人，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带小莲去瞧瞧吧。”
齐嬢嬢“诶”了一声，她下炕踩上鞋子，又弯腰俯身给那孩子穿鞋。
几个嬢嬢放下手头的动作，一个又一个，转瞬将小莲裹成了厚实的小粽子。
张嬢嬢将那孩子抱起，一手拖臀一手扶背，小莲靠在她肩头，朦胧模糊的视线投在炕角。
漆黑的液体夹杂着冰蓝霜星涌到炕沿，滴答着下坠。
小莲吸吸鼻子，在泪眼朦胧里又笑：“阿娘，我出去玩喽，有嬢嬢们照顾我你别担心。”
一室死寂里无人作答，齐阿母在前头开门，沉重的步伐踏出来。
随着门合上的刹那，不知是谁的呜咽终于拥挤出喉头。
小莲乖乖靠在张阿母肩头。
出了堂屋，冷风倒灌而来，齐阿母又伸手给她整理了下围巾。
院里支了土灶，大锅架在火上，铁铲翻炒着肉香四溢。
张阿母抱着她走近：“这是你兰阿母，家里做屠户的。兰阿母很会炖肉，以后每月都叫她炖排骨给咱们小莲吃。”
兰阿母生的五大三粗，个头比男人也不差，她局促的擦了擦手，从锅里捡起块肉渣吹了吹，小心翼翼送到那孩子嘴边。
“诶！乖孩子、乖…”
焦香在舌尖温烫，小莲抽噎着吞下。
又一个嬢嬢从堂屋出来，招呼着人入席，于是张阿母抱着她入了厢房。
红木桌支在夯实的泥土地上，油灯在窗台明亮，长凳擦的反光。
小莲坐在张阿母身侧，小脚堪堪才够得着地。她视线模糊，只看得到攒动的人影，几个陌生阿母凑过来拉她的手。
“小莲，我是你文阿母，在东市做写信的买卖，等你再大一些，文阿母教你读书写字。”文阿母声音干哑但铿锵有力。
油灯朦胧的光漾在小莲眼底，漾的她浅色的瞳仁碎碎融融。
“我是欣阿母，街头卖糕点的，等小莲再大一些，我教小莲做糕点，会门手艺哪里都饿不死。”欣阿母声音很爽利，常年叫卖叫她嗓门很大。
“我是你棠阿母…”
“我是你云阿母…”
笼罩整个寒冬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稀疏的月色破开云雾，皎洁的倾斜而下。
白家小院在夜色下喧闹，几道人影坐在屋顶上，开了封的酒坛在李明日手中，一人一杯的斟满。
孟晚星抱着膝盖蜷缩，哽咽到几乎泣不成声：“好孩子、呜…我愿意给小莲做阿父，我带她回临安去！”
却邪剑横贯而来，剑鞘砰的一声敲在他额上，小少爷惨叫一声，鼻涕泡炸了一脸，那哭声终于停了。
“你做什么！疼死了知不知道？”
阿食站起身，夜风刮的他黑衣猎猎作响，他双手抱剑斜睨而来，紧蹙的眉头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唧唧歪歪吵死了。”
小少爷瞪目：“我吵？你这死冰块还有没有点同理心了！”他气凶凶的挥舞起渡厄，不得章法的胡来。
李明日抱着酒坛窜起坐到屋檐边，仰头囫囵灌了自己半坛。烈酒入吼烧的他泪眼朦胧，脖颈上酒渍的寒凉也感觉不到了。
空酒坛摔碎在长巷，他豪迈的用衣袖擦了擦嘴，振手一挥：“饿了，我要吃早饭！”
那对旗鼓相当的对手在撕扯中停下，小少爷狼狈回头：“这个点哪有早饭给你吃？你别想起一出是一出。”
阿食冷哼一声，理好自己鬓角凌乱的碎发，双手抱剑而立。
“我闻到烤莲子的香气了，跟我来！”
李明日满脸嬉笑，足尖轻点的刹那，劲瘦的身躯腾飞而起。
“诶！你！”孟晚星话还未完，一直默不作声的红影离弦的箭矢般射出。
阿食终于慌了神：“师父！”
倨傲冷然的面具在他脸上破裂，阿食抬脚追上，独留下小少爷一人在月色下气急败坏：“等等我啊！”
月色渐渐晦暗，穿过破庙屋顶的洞口，稀释一地。
几个黝黑瘦小的人影，正往篝火里扔着枯枝，囤了两季的莲子挂着霉斑在火堆里噼啪作响。
“狗娃子，你哪里弄的白玉蝉？好香好香的哩。”一个女娃娃缩在稻草堆里开口。
她是孩子里最小的那个，也是最白净的那个，单衣上甚至还带着皂角香。
“从巷子里捡的，这些玉蝉子发霉了，我看那些人家丢出来，就捡了回来。”
狗娃吸吸鼻子，奈何鼻涕悬在嘴唇上冻成了冰条，如何都吸不动。
“我听说，千结城有个大善人，又发粮又发钱，咱们去吧！我若是有了钱，都给翠芽买糖吃。”
翠芽被他逗得咯咯笑：“有钱了先买鞋子，咱们大伙一人一双！阿尧哥，咱们要不要去千结城呀？”
阿尧是这群少年里最大那一个，他小心翼翼的将烤好的莲子从火堆扒拉出，一边搓去炭灰一边被烫的斯哈斯哈叫。
“明日一早咱们就去，到了千结城咱们就能吃饱穿暖了，翠芽也能打扮的漂漂亮亮。”
剥好的莲子躺在他脏兮兮的掌心，阿尧往女娃娃唇边递，一支骨节分明的手却突然横来，夺走他手中所有莲子后，嚣张的一把塞进嘴里！
阿尧腾地一声站起，愤怒在他脸上燃烧，烧的他轮廓凹陷的脸如同发怒的兽。
“你还我玉蝉子！”
他恶狠狠扑来，一口咬在李明日手腕上，可下一秒他就被猛的掀翻在地。
剧烈痛楚中，阿尧躺在地上起不来身，血一样稠酽的衣袂纷扬在眼底。
连荀一脚踢翻那堆篝火，烤的黑焦的莲子四溅而起，他冷脸扫过其他几个噤若寒蝉的孩子。
“这些莲子已经不能吃了，有毒、会死人。”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湖目心苦6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