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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这次我在你身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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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砚知没有回出租屋。他在办公室待到很晚,把之前积压的几份尸检报告签完了,又把下周的排班表理顺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在动脑子在转,但胸腔里那块地方始终堵着一团东西,沉甸甸的,硌着。
他锁好办公室门准备走的时候,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傅惊珩穿着那件灰色毛衣外套,手里攥着一串钥匙,看见他的时候脚步放慢了。
"还没走?"
"正要走。"
"那正好,陪我走一段。"
两个人从支队的侧门出去,走在那条通向公交站的小路上。十二月底的珠城夜风冷得刮脸,路边积的雪已经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路两侧的老路灯隔得很远,照着地上两团拉长了的影子。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开口。安静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傅惊珩先出了声。
"下午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开口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路灯的光里散成一片雾,"你说的那个人死了——你说的是'前世'还是'梦'?"
苏砚知的脚步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你觉得是什么?"
"我觉得你像从别的地方回来的。"傅惊珩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桩已经确证的案情,"你说话的语气、你的反应、你对我说的每一句'别去'——都像是一个已经看过结局的人。"
苏砚知没接话。他们走过一盏路灯,光线暗下去,又走进下一盏的范围。影子的长度在变化,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行。"傅惊珩说,"你不说,我不逼你。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决定。"
他停下脚步。苏砚知也跟着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傅惊珩脸上,他的眉毛和鼻梁在光里画出很深的轮廓。
"我决定了,这个案子我要查到底。"傅惊珩说,"今天从砖厂回来之后我想了很久——就算你那个'预知'是真的,就算我去了那个地方真的会死——我也要去。"
苏砚知看着他。路灯下的傅惊珩站的笔直,外套拉链没拉到顶,领口露出一截毛衣领。他说话的时候很平静,比在食堂里扒饭的时候还平静,好像在说一件跟"今天吃了什么"差不多程度的事。
"傅惊珩,你疯了吗?"苏砚知的声音忽然重了,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突兀,"我告诉你了你会死,赵永强手上有枪,那座砖厂那个地形——你去了就是往枪口上撞。你为什么要去?你就不能——"
"不能。"傅惊珩打断他,"赵永强身上背着两条命。你爸苏建国的案子挂三年了,三年里他活得安心吗?他凭什么安心?我如果现在知道了砖厂里面可能还藏着别的证据、知道赵永强当年就是从那里跑掉的——我当不知道,我当没看见,我走回去睡我的觉——我做得到吗?"
苏砚知张了张嘴。他站在路灯底下,风吹过来吹得他耳尖冻得发红,他盯着傅惊珩看,喉咙里那团东西又堵上来了。
"你要还你父母一个清白。"傅惊珩说,"你的法子是把它压住、不让人查。我的法子是把它翻出来、把那个人抓住。两条路我选了另一条。我知道你不想我走那条路,但我走了。"
苏砚知闭了闭眼。他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面有一点亮——路灯照着反的光,薄薄的一层,没掉下来。
"傅惊珩,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哑了,"我爸我妈走了三年了。这三年里我每天都在想那个凶手跑了这件事。我比任何人都在意他会不会落网。可如果你去了,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把最后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没落地。
傅惊珩看着他。路灯照着他的脸,他看见苏砚知咬着下唇咬得发白,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碰一下就会断。
"我不会死。"傅惊珩说。
"你保证不了。"
"我保证的了。"傅惊珩往前走了一步,离苏砚知近了一尺。他能看见苏砚知眼底那层薄薄的亮,在路灯下闪着光。"但我保证我会尽一切努力活着回来。我不能因为你怕我死,就不去做我该做的事。你爸等这个公道等了三年了。你等这个公道也等了三年了。我不能替他讨个公道的原因是你怕我死在讨公道的路上。"
苏砚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过了很久,很久,他低下头。
"那块车牌残片你收好了吗?"
"收好了。"
"源丰建材那个假地址你已经查过了。接下来你应该去找当年在源丰打过工的老员工,问他们记不记得那个姓赵的临时工的样子。然后——"苏砚知停顿了一下,"然后你要等。不能一个人去砖厂。一定要等正式部署以后,带着全队去。如果你非要一个人去,我就去找林支队,让他把你的枪收了。"
傅惊珩看着他:"你在教我查这个案子?"
"我拦不住你。"苏砚知抬起头,路灯照着他眼底那层东西,现在看清了——是红的,"我拦不住你,那我就告诉你该怎么活。我不会再跟你说'别去'了。但你答应我,每一步都走稳。每一步都别冒进。每一步都活着回来。"
傅惊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苏砚知的肩膀。那只手温暖而干燥,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的温度让苏砚知浑身轻轻震了一下。
"我答应你。"傅惊珩说,"每一步都活着回来。"
苏砚知偏过头去,把脸转向路灯照不到的暗处,用力眨了眨眼。然后他转回来,把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算笑的弧度。
"走吧,公交末班车快没了。"
"我开车来的,送你回去。"
两个人并肩走过最后一段路,街灯的光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夜风吹着路边的枯枝沙沙地响,天上一颗星星也看不见,整个珠城的夜空被路灯映成一片昏沉的橘红色。
苏砚知走在他身边,手揣在口袋里攥着。他攥着那张在仓库里发现的收据的复印件——原件他已经交上去了,但他留了一份复印件揣在身上。他在想明天该以什么方式、把哪些线索"透露"给傅惊珩而不显得可疑。
该说的他都说了。不该说的他也说了。现在他站在一条新路的起点上:从"拦着他不让他查",变成"陪着他让他活着查完"。
这条路比前一条难走十倍。但他已经没得选了。
车停在支队对面的街边。苏砚知上了傅惊珩的车,系好安全带。傅惊珩发动引擎,暖风慢慢吹出来,车里的冷气一点一点融化。车开过珠城夜晚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顶滑过去。
苏砚知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向后掠过的城市。他的手指攥着口袋里那张收据复印件,攥得指节发白。
"不要碰它。"他刚才说的那句话的完整版其实是——"不要碰它,这会夺走你的命。"
傅惊珩碰了。而且碰得比前世更深、更早。
苏砚知闭上眼。车身微微摇晃着在夜色里前行,暖风吹在脸上,暖得让人眼皮发沉。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告诉自己:
这一世,他在。他从起点就站在傅惊珩身边了。只要他在这儿,那座砖厂的雨夜也许会不一样。
也许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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