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相机里看不见的片段 连绵纠 ...
-
连绵纠缠多日的阴雨终于彻底落幕。厚重云层尽数散开，夜色澄澈通透，迎来了难得晴朗无云的夜晚。这样通透干净的夜空，光污染微弱，正是拍摄银河最好的时机。
晚风清冽，漫天星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沈砚星没有浪费这样难得的天气，收拾妥当相机与全套摄影设备，发动汽车，驱车驶向那一座他和苏晚萤从前常常一同前往的山顶。
这条路他已经来过无数次。热恋的时候，两个人会趁着夜色开车上山，靠在车边分享一罐热饮，安安静静仰望横贯天际的银河，畅想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那时的山道晚风，裹挟着苏晚萤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处处都是温柔期许。而今依旧是同一条山路，车窗外景物如故，副驾座位却空空荡荡，只剩下他孤身一人奔赴这片浩瀚夜色。
车子停稳在山顶开阔平台，山风呼啸而过，吹得冲锋衣衣角猎猎作响。抬眼仰望，浩瀚银河浩浩荡荡铺展在整片墨色天幕之上，万千星辰密密麻麻，璀璨得近乎刺眼。
他熟练地支起三脚架，校准机位，调整相机参数。快门一次次轻轻开合，清脆的咔哒声响消散在呼啸山风之中。这一张，被标记为编号72，录入电脑文件夹，继续填补那一份没有完成的约定清单。
拍摄结束之后，他没有立刻动身返程，独自坐在冰凉粗糙的山石之上。山间晚风裹挟着深夜的寒气，不断拍打在身上。他低头，翻看着相机存储卡之中储存下来的全部相片。
照片顺着序号一张张向后滑动。01一直到51号，画面里面处处都有苏晚萤鲜活的身影。或是笑眼弯弯望向镜头，或是抬眸仰望漫天星河，眉眼生动，一颦一笑都留存着真切滚烫的幸福。可序号跳过空缺的52号，从53号往后，镜头之下便再也没有那个人的踪迹。入镜的，只有山野、大海、黎明与流星，只剩下一片又一片冰冷孤寂的星空。
52号，永远地空缺在文件夹里，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一个念头反反复复盘旋在他心底，挥之不去。会不会，那本该属于他们的第五十二帧照片，并不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会不会是自己在精神混乱的时候，不小心误删了那一张相片？
倘若能够找回52号，是不是就能够从中窥见那个夜晚发生过的一部分真相？
怀揣着这样渺茫的期盼，沈砚星驱车回到公寓。屋内依旧是熟悉的昏暗，落地台灯晕开一小团昏黄光晕，墙壁上密密麻麻银色星斑蛰伏在四周阴影之中，沉默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把相机存储卡完整接入电脑，将全部照片导入硬盘，紧接着打开专业的数据恢复软件。他想要深度检索磁盘底层数据，尝试找回所有被删除过的文件，哪怕是已经被标记清除的相片、视频缓存，都希望能够重新复原。
软件界面缓缓跳动，进度条一点点向前推进，磁盘开始深度扫描。大量被删除的旧照片被陆续检索出来：往日外出旅行的留影，苏晚萤的人像抓拍，各地风光风景，许许多多被遗忘的旧画面一张张在屏幕上闪过。可翻来覆去，依旧寻不到52号照片的踪迹。
就在扫描进程快要走到末尾，几乎快要结束的时候，软件突然检索出几段损坏程度极其严重的视频碎片。
文件格式残缺，无法被播放器完整打开。画面大面积花屏失真，大块混乱的红绿蓝色块不断错乱闪烁，图像信息几乎损毁殆尽。就连音频轨道也断裂残缺，断断续续，时不时夹杂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
音箱里，断断续续溢出模糊的人声。
是争吵的动静。
苏晚萤带着浓重哭腔，声音颤抖又无力的劝阻，一遍一遍从破碎音频里钻出来。混杂在当中的，还有一道低沉、暴戾、充满攻击性的嗓音。那声音的语调、气息、情绪，完完全全不属于平日里温和克制的A人格沈砚星。那是另外一个人，蛰伏在同一具躯体之中的B人格。
「不要靠近我……你这样会毁掉我们。」女生的声音断断续续，被电流杂音切割得支离破碎。
「你想离开我？绝不允许。」男人的语调阴冷疯狂，裹挟着不容反抗的占有欲。
短短几句对话过后，屏幕画面骤然彻底沦陷为一片翻滚跳动的猩红噪点。刺耳的电流嗡鸣响起，音频随之戛然而止。文件彻底损坏卡死，再也无法继续读取播放。无论怎么尝试拖动进度条，后面的内容都已经永久丢失。
沈砚星僵坐在电脑屏幕之前，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四肢泛起刺骨的寒意。指尖抵在键盘边缘，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这几段残破不堪的录像碎片，毫无疑问，就是出事那天夜晚公寓之中记录下来的片段。
他完全没有印象，A人格的记忆里，丝毫不存在当晚开启录像这件事。想来，应当是冲突爆发、人格切换的瞬间，B人格在情绪失控之下，无意识启动了相机录制功能，把屋内的争执记录下来。事后B人格清醒过来，察觉到这份录像会成为致命证据，便动手删除销毁文件。可仅仅只是表层删除，没能彻底抹除硬盘底层残留的数据痕迹，才留下了这几段残存的碎片。
残破的素材之中，没有直接拍到任何血腥行凶画面，只有争吵对峙的声音对话。就算证据摆在眼前，依旧看不到那个夜晚完整的来龙去脉，看不到争吵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残酷的真相已经离得这么近，却依旧隔着一层无法打破的屏障。
属于A人格的大脑本能地抗拒全盘接纳这份血淋淋的现实，潜意识还在拼命地想要逃避。
他猛地抬手，关闭掉数据恢复软件页面，重重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胸腔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紊乱，双手止不住地颤抖，掌心又泛起那股熟悉的、虚幻却无比真实的黏腻触感。
那个陌生暴戾的男声到底是谁？
是寄居在这具身体之内的另一个自己吗？
如果真的是他，为什么属于“沈砚星”的自己，对此没有半分记忆？
尖锐剧烈的头痛紧跟着席卷而来，钝痛狠狠敲打太阳穴。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之中疯狂盘旋冲撞：刺眼的猩红，女孩绝望的哭喊，玻璃器物碎裂倒地的声响。所有片段都是碎片化的，拼不出完整的经过。
他撑着桌沿，艰难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客厅。抬眼望向四周墙壁、天花板还有门板上那密密麻麻的银色星辰。昏黄灯光落上去，星星点点斑驳印记安静铺展，伪装成浪漫动人的布景。
在此之前，他一直不断说服自己，这些星斑只是买来的银色绘画颜料。哪怕找不到购买记录，哪怕触摸时有过异样黏腻，他也总能为自己找到合理的借口。
可这一刻，在听过硬盘底层那一段破碎录音之后，心底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那个毛骨悚然的猜想。
这些遍布全屋的星星，真的是用颜料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吗？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而出，恐惧便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满屋浪漫的人造星空，瞬间褪去温柔外壳，显露出令人胆寒的另一面。
公寓之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能够回答他的疑问。只有墙壁上无数伪装成星光的痕迹，静静蛰伏，等待一束特殊的光，撕开所有虚伪的伪装。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相机里看不见的片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