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日记本残缺的纸页 一个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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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周末的午后，窗外的天光被薄云滤得柔和，淡淡日光落进公寓书房，却驱不散房间里长久沉淀下来的阴冷。
沈砚星打算好好整理苏晚萤留在书房角落的储物纸箱。那只纸箱静静搁在书柜侧边，自从苏晚萤出事之后，便一直原封不动堆放在那里，没有人动过。箱子里面收纳的全是属于苏晚萤的私人物品，几条柔软针织围巾，几枚造型别致的纸质书签，几本她闲暇时候爱读的闲书，书本扉页还留着她随手写下的小字。而在纸箱最底下，压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精装日记。
硬壳封面沉静厚重，边角有几处轻微磕碰磨损，看得出来已经被使用了很长一段时间。
日记本的金属锁扣并没有扣死，只是松松搭在卡槽之上，指尖轻轻向上一掀，便毫无阻碍地打了开来。
沈砚星的指尖缓缓抚过冰凉顺滑的黑色封面，心底翻涌上来万般复杂的情绪，酸涩、怀念，还有一层挥之不去的惶惑。这是苏晚萤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私密日记。从前两个人还好好在一起的时候，他始终尊重她的个人隐私，哪怕心里偶尔生出好奇，也从来没有动过翻阅的念头。
可如今人已经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心底积攒已久的巨大疑惑不断拉扯着他。那些盘旋不散的噩梦，购物记录的空白，墙壁上来历不明的银色星斑，还有陆知遥欲言又止的神态，一桩桩疑点堆叠在一起，驱使着他，终于缓缓翻开了这本日记的书页。
日记本前面大半篇幅，文字都是温软明亮的。一页一页往下读，记录的全是生活里细碎温暖的日常。春日一同去看樱花，深夜驱车奔赴山野仰望银河，陪着他出外景拍摄，两个人窝在沙发讨论摄影构图，分享耳机听同一首歌。字里行间处处是少女恋爱时的雀跃欢喜，一笔一画，都留存着他们曾经真切拥有过的甜蜜时光。
只是越往后面翻阅，纸上文字的色调便一点点沉沉坠落下去。文字不再满是笑意，字句之间，慢慢浸染上压抑的疲惫，还有藏不住的惶惧。
翻到日记中段，好几张完整纸页被人粗暴地撕扯掉。撕口的边缘歪歪扭扭、参差不齐，残存着撕裂之后毛躁的纸根，牢牢留在书本的书脊之上，大片大片的内容就此彻底消失，再也无从看见。不知道那些被撕掉的纸页里，究竟写下过怎样惊心动魄的字句。
他屏住呼吸，继续向下读，幸存留下来的最后几页，每一行文字，都像一桶冰冷刺骨的冰水，兜头浇在沈砚星的头顶，寒意顺着皮肤缝隙渗进骨头缝里，让他浑身血液几乎都要冻住。
「今天，又发作了。我看见他眼神彻底变了。那已经不是砚星。我身处恐惧之中，可是我还是放不下他。我爱他。」
「一百次拍摄，是我想出来的办法。我给我们一百次机会。如果我们可以安稳走完九十九次，就证明黑暗可以被克制。第一百次求婚，是属于我们的胜利。」
「第五十次已经拍完。还差五十次。我在赌，赌我们可以撑过所有风暴。」
文字到此戛然而止。
往后本该记录51次拍摄之后发生一切的纸页，全部被撕毁得干干净净，一页不剩，纸上空空荡荡，再也留不下半分字迹。51号是他们最后一张完整的照片，那场摧毁一切的争吵就发生在51号之后，可关于那个夜晚的全部记录，已经被彻底抹除。
沈砚星双手紧紧捧着这本黑色日记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一股寒意顺着脊背一路往上蔓延，浑身上下控制不住地发冷。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完完全全读懂，很久之前那个山顶星光之夜，苏晚萤提出百次约定的时候，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那一份孤注一掷的决绝，究竟意味着什么。
原来那一百次拍摄，从来就不只是恋人之间浪漫美好的求婚仪式。
这是苏晚萤拿自己的感情，甚至拿自己全部安危压上去的一场赌局。
她很早以前就知晓真相，知晓在沈砚星的身体里面，还居住着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人格。她没有选择抽身离开，而是选择留下来。她想用这一百次一次次记录下来的幸福瞬间，去对抗那一份潜藏在灵魂深处的暴戾与黑暗。她赌那一个危险的第二人格可以长久沉睡，赌他们能够冲破命运投下的阴影，赌自己最终可以拥有一对普通恋人那样安稳平凡的未来。
第五十一次拍摄平安完成，那时候赌局尚且还在继续。可紧随而来，本该到来的第五十二帧，等来的不是温存记录，而是那场毁灭性的争吵。
那么问题接踵而至，重重砸向他的脑海。
这些关键的、记录了51号之后事态发展的日记纸页，究竟是谁撕毁的？
会是苏晚萤本人吗？会不会是她内心痛苦不堪，亲手撕掉这些不堪的记录，想要独自埋藏恐惧？
还是……潜藏在他身体里面，那个他几乎一无所知、只在噩梦中听见声音的第二人格（B人格）？在人格切换的间隙，趁着A人格意识陷入空白的时候，亲手销毁掉这些危险的文字证据？
两种猜想在脑海之中来回冲撞，没有任何线索可以告诉他答案。
尖锐剧烈的头痛毫无预兆地轰然爆发。仿佛有无数根细密的针，在狠狠扎刺他的太阳穴，痛感顺着神经蔓延至整个头颅。大量破碎、凌乱不堪的画面疯狂冲击他的意识。刺眼的猩红色块，女人压抑崩溃的喊叫，家具器物碎裂倒地的声响，混乱的片段在脑海里飞速翻涌，距离那件事最核心的真相，明明已经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就可以触碰。
可就在这个瞬间，一道无形、强大的精神屏障猛地落了下来。属于A人格的自我保护机制再次启动，硬生生将那一段血淋淋的核心记忆隔绝封锁。那些碎片一晃而过，依旧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当晚经过。
他依旧看不见完整的真相。
沈砚星再也支撑不住，双臂抱着自己的脑袋，重重蹲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黑色封皮的日记本从脱力的手中滑脱，“啪嗒”一声轻响，掉落在脚边的地毯之上。书页微微散开，那些冰冷的字句还裸露在空气之中。
他距离真相明明只差一步之遥。日记撕开了一道口子，把残酷现实摆在他眼前。可记忆的壁垒坚不可摧，他依旧被困在重重迷雾中央。
他知道有另一个“自己”存在，知道苏晚萤一直在赌，知道那场赌局在第五十二帧彻底崩盘。可那天公寓门内，到底真实发生过什么，苏晚萤到底去了哪里，他依旧无从得知。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日光慢慢偏移，一点点往西边倾斜。墙壁反射过来淡淡的光线，隐隐映出隔壁客厅墙壁上，那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银色星斑。那些伪装成浪漫星辰的痕迹，安安静静蛰伏在别处，守着只有它们才知晓的全部真相。
沈砚星埋着头，肩膀微微控制不住地发抖。长久以来自我编织出来的幻境，在日记本的冲击之下，已经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日记本残缺的纸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