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烬第五十二帧》言栖寺

15、番外三 余烬星光 案件尘

　　案件尘埃落定之后的一个晚秋。
　　陆知遥去往物证中心，取回苏晚萤的一部分个人遗物。
　　刑侦取证工作全部完结，卷宗归档，证物解除扣押。褪色的日记本、那枚曾经遗落在悬崖车祸现场的月亮吊坠、几件洗得柔软的旧外套，还有沈砚星当年始终没能送出去的星钻戒指，整整齐齐装在简易收纳袋里。
　　戒指静静躺在深蓝色丝绒盒子之中，切割精致的钻石依旧折射出细碎冷亮的光，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可它自始至终，从来没有机会套上苏晚萤的指尖。
　　午后温淡的阳光穿过街边公园的玻璃窗，斜斜洒在木质长椅上。陆知遥坐下，将一件件遗物摊放在膝头，慢慢翻看。
　　他认识苏晚萤许多年。大学时代的晚萤鲜活明亮，如同夏夜里自在飞舞的萤火，热烈柔软，对世界满怀善意与期待。后来遇见沈砚星，一头栽进滚烫的爱情。
　　最初，连陆知遥都觉得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摄影师与他独有的模特，漫天星空与人间萤火，浪漫得像小说里才会有的故事。
　　直到晚萤一次次私下找他倾诉心事。
　　“知遥，我在赌。”
　　陆知遥还记得说这句话时她的模样，半边脸颊浸在憧憬的柔光里，另半边，压着化不开、散不去的沉沉忧虑。他不止一次苦口婆心劝她及时抽身。
　　“不要试图去救赎深渊，靠近它，你会被一并拖拽坠落。”
　　可苏晚萤只是轻轻摇头。
　　“可深渊里面，也住着我爱的人。”
　　如今再回想这句旧话，字字沉重，压得胸口发闷。
　　她不是愚钝，不是看不清危险。只是太过勇敢。勇敢到高估爱情能够抗衡病态人格的力量，又低估了解离障碍与生俱来的毁灭性。一百次拍摄，九十九次期许，她押上自己全部人生去下注，最后，赌输了性命。
　　陆知遥翻开那本残破的日记本，目光落在从书脊夹层抢救出来的残页上。指尖轻轻抚过纸页上早已风干晕开的泪痕，纸边撕扯的毛剌粗糙硌手，仿佛还能触到落笔之时，她止不住发抖的指尖。
　　他脑海闪回第一次踏入沈砚星那套公寓的场景。屋内浓郁的栀子香之下，隐隐飘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腥甜气息。抬眼望见满墙错落斑驳、被沈砚星当作艺术品的银色星斑，那时心底便升起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只是没有任何证据，一切都只是模糊不安的预感。
　　是他提供思路，提出使用鲁米诺试剂勘验；是他联系警方，亲手撕开那间屋子被浪漫外壳包裹之下，血色漫天的残酷真相。
　　可真相大白之后，没有任何人得到真正的解脱。
　　A人格的沈砚星被困在无边无际的愧疚与自我凌迟之中，日夜被回忆、日记残页、98号照片里埋藏地点的线索反复折磨，清醒时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B人格等待最终的司法与精神鉴定结果，困在同一具躯壳，抱着他扭曲的占有欲，不肯生出半分悔意；而死去的苏晚萤，永远停留在8月3日那个争吵的夜晚，停留在第五十二帧永久空缺之前。
　　陆知遥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相册里存着一张年代久远的旧照片。
　　许多年前的山顶，浩瀚银河自天际倾泻而下，少年时代的苏晚萤仰起头望向浩瀚夜空，眼底盛满细碎星光。那是第07次拍摄之前，还没有一百次赌约，没有惶惶不可终日的提防，没有步步逼近的灾难，一切悲剧都尚未发生。照片里的女孩笑得坦荡无忧，眼里只有星光，没有恐惧。
　　后来，人间再无那只萤火。
　　傍晚时分，他带着丝绒盒子与月亮吊坠去往墓园。
　　秋风吹过，枯黄的落叶簌簌卷过冰冷的石碑。他将戒指、吊坠轻轻安放在苏晚萤墓碑之前。
　　世间千千万万片真实的星空依旧会在每个夜晚按时升起，山野、湖畔、山巅，银河照常流转。只是再也不会有那一场，本该属于他们的第一百帧。
　　曾经设想过的，银河之下戒指落于指尖的浪漫，永远沦为纸上空想。那间本该盛满美好星光的屋子，最后只留下一墙由鲜血点染而成的、凄冷人造星河。
　　风掠过墓园，四下寂静无声。
　　赌局落幕，筹码散尽，爱与侥幸，尽数埋进晚秋的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