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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四 星落归萤 (平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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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时间线,第五十二次争吵的那个夜晚,命运拐向另一条岔路。没有杀戮,没有血色墙壁,一百次的赌约,迎来了它本该拥有的模样。那晚的争吵依旧如期爆发。)
堆积已久的矛盾层层翻涌上来。长久压抑的恐惧、疲惫、悬在头顶挥之不去的不安,全部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苏晚萤红着眼眶,肩膀微微发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那些埋藏在心底许久的恐慌再也藏不住,她说出那句沉重的话:也许一百次,我们做不到。
话音落下的瞬间,变故开始显现。
沈砚星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抖动,瞳孔微微涣散,眼底原本温润的光彩在一点点褪去。这是所有人都熟悉的征兆——B人格正在冲破意识枷锁,那一头蛰伏在灵魂深处的困兽,即将苏醒。
过往每一次,转变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往往等A人格反应过来,伤害已经实实在在落在苏晚萤身上,留下淤青,留下后怕,留下事后无尽的崩溃与道歉。
但这一夜不一样。
在意识彻底沉沦、控制权被夺走的前一秒,A人格的沈砚星,拼尽了自己全部的意志死死攥住这具身体。
他清清楚楚感知得到,黑暗就要出来了。来自意识深海的暴戾、偏执、占有欲,如同汹涌上涨的潮水,疯狂冲击着他的精神边界,想要把他彻底吞没。
他没有顺着争吵继续宣泄情绪,没有把怒火投向面前的苏晚萤。他猛地向后踉跄退开一大步,重重扶住冰冷的墙壁,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粗重急促的喘息在安静的房间里来回回荡。太阳穴传来尖锐炸裂般的疼痛,脑袋内部仿佛有两个声音在激烈撕扯对抗。身体里另一个暴躁冷硬的声音在意识深处疯狂叫嚣,嘶吼着不准离开、不准逃走,拼尽全力想要抢夺身体的主导权。
“晚萤……别靠近我。”他的声音嘶哑破碎,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快,把抽屉里的镇静药物拿给我,打电话联系我的心理医生。”
这一刻,苏晚萤心里本已经盛满委屈与失望。她的手已经握住冰凉的门把手,心里已经做好赌气离开的打算。只要拉开这扇门,她就可以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可听见他这句话,她整个人骤然僵住,动作硬生生顿在原地。
她看得明明白白。此刻站在墙边痛苦挣扎的沈砚星,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而是A人格正在拼尽一切,和身体里的野兽搏斗。他没有将失控的怒火倾泻到她身上,而是拼尽全部力气,把那团毁灭一切的黑暗,死死拦在了灵魂深处。
过去无数次,爆发总是毫无预兆。等他回过神,伤害已然酿成。而今夜,他提前捕捉到了失控来临的信号,拼着精神撕裂般的痛苦,主动向她发出求救。
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被她强行压了回去。苏晚萤松开握住门锁的手,放弃了摔门出走的念头。她快步冲进书房,拉开抽屉,翻出心理医生开具的应急镇静药物,倒好一杯温度适宜的温水,快步回到他身边。
她拨通心理医生的电话,把手机开了外放。听筒那头传来医生沉稳冷静的声音,隔着扬声器,一步步引导沈砚星做节律呼吸,教他把注意力拉回现实感官,对抗意识内部的拉扯。
那是漫长、煎熬、度秒如年的四十分钟。
沈砚星顺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地板上,蜷缩着身体,浑身肌肉紧绷僵硬,一层又一层冷汗浸透他的衣衫。意识之内,两个自我不停拉扯撕扯。B人格疯狂的嘶吼、不甘的执念,不断冲击着精神防线,那股想要毁灭与占有的戾气,一次次冲撞边界,又一次次被A人格死死抵住。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还有听筒里平稳的引导声。苏晚萤就坐在不远处的地板上,没有上前触碰刺激他,也没有转身逃走。她安静守在一旁,时刻留意着他的状态,手里紧紧攥着水杯,随时准备接应。
时间一点点流逝。
那股几乎要吞噬一切的汹涌浪潮,终于慢慢退潮。躁动的意识深海渐渐归于沉寂,毁灭的戾气一点点平息下去。
重新掌握身体主导权的,是耗尽全部力气、疲惫到近乎脱力的A人格沈砚星。
他缓缓抬起头,眼尾通红,眼底布满血丝。刚刚那短短几十分钟,他距离彻底失去自己,只差一步之遥。大祸险些就在这间屋子酿成。
“对不起。”他嗓音沙哑干涩,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刚刚差一点,我就不是我了。”
苏晚萤慢慢蹲下身,没有急着扑上去拥抱安慰,也没有说出宽慰的漂亮话。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体谅,也带着尚存的戒备。
“我知道。我看见了。”
这一场争吵没有演变成无法挽回的命案,却彻底撕碎了笼罩在两人之间那层自欺欺人的浪漫滤镜。
一百次拍摄的美好外壳被现实狠狠敲开,底下露出来的,是解离障碍真实、残酷的模样。苏晚萤再也无法抱着那一丝侥幸活下去。她清醒意识到:浪漫的镜头、一次次日落与银河,挡不住精神病症爆发的风险,爱情,也不能够压制住另一个人格的苏醒。
那一晚过后,他们主动暂停了计划之中的第五十二次拍摄。
那场以一生为赌注的百次赌约,被正式搁置。
苏晚萤不再寄希望于:只要安稳拍完九十九次,黑暗就会自动沉睡消亡。他们严格遵从心理医生的方案,开启漫长的长程心理干预治疗。
这条路走得无比煎熬,没有捷径,更不存在什么特效药能够一劳永逸。B人格并不会就此彻底消失。他依旧沉睡在这一具躯体之中,当压力过载、情绪崩溃、感受到被抛弃的时候,依旧会在意识深处蠢蠢欲动。
沈砚星必须学着,和身体里与生俱来的另一个自己共存。他要学会识别每一处失控前兆:指尖颤抖、眼神涣散、情绪骤然变冷。学会在危险来临之前主动求助,而不是硬扛到局面彻底崩坏。
过程之中反复不断。
有过好几次濒临失控的危急时刻。很多个深夜,沈砚星会被意识底下传来的暴戾低语折磨,被巨大的自我厌恶淹没。他反复陷入绝望,认定自己天生就带着灾祸,迟早会伤害自己最爱的人。他不止一次认真提出分开。
“晚萤,你现在还可以走。趁一切还没有变坏,离开我,一切都还来得及。”
每一次,苏晚萤都会很认真、很平静地回应他。
“我选择留下来,不是赌你永远不会失控。是我希望,我们可以一起学会怎么面对失控。一百次拍摄不该是一场拿性命下注的赌博。爱,本就不该是赌局。”
旧的约定被彻底改写。
相机依旧留在他们的生活里,外出依旧会拍照,只是拍照再也不是用来“战胜黑暗”的筹码。相片不再背负“必须证明我们幸福”的沉重使命。镜头开始如实记录他们真实完整的生活:有山野落日下的欢笑,也有心理咨询结束之后的疲惫沉默;有安稳相拥的黄昏,也有争吵流泪的夜晚;有松弛平和的日子,也有提心吊胆、需要时刻警惕的时刻。
相机文件夹里的照片编号,停留在51,停了很久很久。
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
沈砚星坚持定期复诊,一点点熟悉自己精神的临界点。一旦捕捉到危险信号,他会主动拉开和苏晚萤的距离,主动联系医生,服用应急药物,不再等到灾难降临才追悔莫及。B人格依旧存在于意识深海,但被牢牢约束住,极少再抢夺身体的控制权。偶尔泛起躁动,也会在心理干预与自我觉察之下慢慢平复。当然,风险永远不会彻底清零,他们两个人都明白这件事,也坦然接受这份如影随形的阴影。
又是一个夏末的夜晚。
还是那一座山顶,当初他们定下百次拍摄约定的地方。
浩瀚银河横贯整片墨蓝色夜空,星光倾泻而下,山间晚风温柔地拂过草木,虫鸣在四下轻轻起伏。
没有凑齐虚妄圆满的九十九张照片。他们一同接纳了彼此生命里全部的裂痕、伤痛与如影随形的阴影。沈砚星从背包里拿出那枚珍藏许久的星钻戒指,深蓝色丝绒盒子在星光之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没有继续等待虚无缥缈的第一百帧。
他踩在山野柔软的草地上,单膝缓缓跪下,漫天银河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晚萤,我的身体里面永远住着一片黑暗。我不敢向你许诺,往后人生永远不会再有风暴,我无法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动摇。但我愿意穷尽我的一生,去学习觉察、学习克制、学习守护你。不是赌我永远不会崩坏,是我想要拼尽全部,和你共度往后岁岁年年。”
苏晚萤眼眶发热,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伸出手,安静地让那枚星星戒指稳稳套在自己的指根。
戒指戴稳的那一刻,山间晚风轻轻吹过。
后来,他们终于补拍了迟到许久的第五十二帧。
这一张照片没有教科书式完美无瑕的笑容。苏晚萤眼底还残留着浅浅哭过的泪痕,沈砚星眉眼之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那是常年和内心黑暗对抗留下的痕迹。可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肩膀相靠,呼吸相融,真实、鲜活,不掺半点伪装。
这才是属于他们的第五十二次。不是赌来的胜利,是两个人共同挣来的片刻安宁。
回到家里公寓,雪白的墙壁干干净净,没有现实线里那一片由鲜血点染而成的虚假星辰。
沈砚星买来真正的银色丙烯颜料。两个人并肩站在墙前,一人握着一支画笔,蘸着颜料,一点一点,亲手在墙壁上勾勒描摹漫天星星。油墨淡淡的清香味弥漫在房间,颜料干净明亮。一笔一画,是两个人一起完成的星空。墙上星光,源于画笔,源于陪伴,而不是毁灭。
陆知遥来过家里做客。走进客厅,抬眼看见满墙错落温柔的手绘星辰,看见墙上挂着的照片,有大笑,也有落泪,有山野银河,也有普通居家日常。长久悬在他心底沉甸甸的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见过苏晚萤当初挣扎惶恐的模样,听过她那句“我在赌”,也无数次担忧最坏的结局。如今看见眼前的一切,心里百感交集。人间的萤火,终究没有坠入深渊。
相机文件夹的编号继续向后顺延:52、53、54……一张张不断累积。
他们从来没有执着一定要拍满九十九次才配拥有幸福。幸福从来不是集齐多少张完美相片,不是必须消灭所有黑暗。而是明明清楚深渊就静立在身后,两个人依旧愿意手拉着手,并肩一步一步往前走。
生活不会从此万事顺遂。
有些夜晚,沈砚星依旧会坠入噩梦,睡梦中眉头紧锁,意识深处依旧会传来B人格冰冷细碎的低语。可他再也不是独自困在精神的牢笼之中。当他从梦魇里惊醒,身侧就是苏晚萤温热平稳的呼吸。伸手就可以触碰到身边真实存在的人。
窗外悬着真实辽阔的银河,屋内墙壁上,是他们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点点星光。
萤火没有熄灭,星辰不必染血。
那场以性命为筹码的赌局,被他们亲手作废。
命运原本递过来一条通向毁灭的陡坡,而在那个决定命运的八月夜晚,他们拼尽全力,拐向了另外一条艰难、却得以活下去的岔路。
深渊依旧存在,但没有人再被拖拽下坠。
他们,赢过了命运。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