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烬第五十二帧》言栖寺

13、番外一 萤火未熄 （背景

　　（背景：这是B人格当年行凶后没有彻底销毁的几张碎纸，被挤压夹在日记本书脊的夹层缝隙当中，现场搜查时被刑侦人员意外发现。属于从未被任何人看见过的隐秘文字，没有出现在案件前期任何卷宗与口供里。）
　　纸页边缘布满被用力撕扯过后粗糙的毛边，多处墨水被手心的汗晕开，字迹深浅忽重忽浅，能够清晰想象，苏晚萤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握笔的手一直在止不住地发抖。纸页边角微微蜷曲，看得出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7月12日，第47次拍摄结束。
　　今天我们在湖边拍日落。
　　湖面铺着一层熔金似的落日余晖，晚风卷着草木淡淡的气息。砚星很好，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那个温柔的男人。会半蹲在三脚架旁边，耐心一点点调节相机参数，会记得我偏爱栀子香，出门包里总会悄悄放上一小包香包。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我常常会产生错觉，仿佛一切痛苦都不存在，我们就只是一对普通相爱、追逐星光与日落的恋人。
　　可我心底那根弦，自始至终绷得紧紧的，半分都不敢松懈。
　　我见过他的另外一个样子。
　　第一次撞见，是去年冬天的深夜。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们在家发生口角，我不过随口说了一句，想要短暂分开几天，各自冷静一下。仅仅只是一句情绪上头的气话。
　　可就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他的眼神骤然就变了。
　　那已经不是我熟悉的沈砚星。眼底所有的温度一瞬间被全部抽干，周身漫开刺骨的寒意，冷得让人后背发麻。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一遍一遍，低声反复念叨：不准走。
　　我挣扎不开，只能僵在原地，恐惧顺着脊椎往上爬。
　　短短几分钟过后，像是开关骤然复位。他猛地回神，A人格重新回来。低头看见我手腕上大片青紫凸起的淤痕，他满脸茫然空洞，完全不记得刚刚自己做过什么。下一秒巨大的崩溃与愧疚席卷住他，他抱住我，肩膀不停颤抖，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声音沙哑破碎。
　　他同样活在煎熬之中。他惧怕寄居在自己身体深处那一团黑暗，可他没有办法控制它的苏醒。看过不少医生，确诊解离性身份障碍，医生直白地告知，这种病症，大多没有特效药，只能长期观察疏导，没有人可以给出百分百的保证。
　　就是在那段难熬的日子里，我想出了一百次拍摄的计划。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场万众瞩目、盛大华丽的求婚。
　　这是我给自己，也给我们定下的一场期限。
　　如果我们可以安稳走完九十九次拍摄，那团潜藏的黑暗始终冲破不了枷锁，那就代表我们赢了。到第一百次，我便可以安心戴上戒指，踏踏实实和他共度往后漫长一生。
　　可倘若中途一切崩断……那个结局太过惨烈，我不敢细细去设想。
　　我心里无比清醒，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豪赌，而我押上的赌注，是我自己的性命。
　　陆知遥很早就劝过我。她叫我及时抽身离开。她说人永远不要妄想纵身跳下去，去救赎一处深渊。深渊只会把靠近的人一同拖拽下坠。
　　但我放不下A人格的沈砚星。我爱那个捧着相机仰望漫天星河的摄影师，爱他细腻柔软的内心，爱他愿意把世间所有细碎浪漫，全都捧到我的面前。心底始终残存一丝微弱的侥幸，也许，我们会是那一个例外。
　　往后每一次按下快门，01、02……一直到四十七。每一张定格下来的相片，都是我投出去的一枚沉重筹码。镜头留住日落、山野、晚风，留住我们的笑脸，可镜头照不出来我心底日夜盘旋的惶恐。
　　7月28日，第51次拍摄。
　　第五十一次拍摄已经结束。距离危险的第五十二次，越来越近。
　　最近这段时间，他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差。失眠愈发严重，夜里常常睁眼到天亮，会毫无征兆地失神发呆，喊他名字，要过几秒才能回过神。睡着之后总被噩梦纠缠，睡梦中眉头死死蹙在一起，无意识低声呢喃：不要离开。
　　笼罩在我心头的恐惧一天比一天沉重。
　　我偷偷准备了一台备用手机，藏在包的夹层里面，存好了报警电话、陆知遥的号码还有求助渠道。我甚至反复在心里演练过预案：一旦捕捉到他即将失控的前兆，我就要不顾一切立刻逃走。
　　道理我全都明白，可我依旧舍不得放弃这一百次的约定。
　　我无数次忍不住去幻想第一百帧的画面。辽阔银河倾泻铺满整片夜空，星光落在我们身上，戒指缓缓套进我的指尖。幻想往后，我们真的可以拥有一间处处点缀着星星的屋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现在回头再看，多么可笑又可悲。那时的我完全预料不到，未来那间屋子里璀璨的星星，最后竟然会由我的鲜血浇筑而成。
　　日子一天天向前推移，第五十二次拍摄的日子越来越近，压抑感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一边强装如常配合拍摄，一边时时刻刻警惕着他身上每一处细微变化：眼神、呼吸、指尖的抖动，任何一点异常，都足以让我神经紧绷。我不敢和任何人过多倾诉，害怕刺激到潜藏起来的B人格，只能把所有不安全部写进这本日记。
　　我也想过，要不就此终止。可只要看见A人格沈砚星温柔纯粹的模样，看见他认真擦拭相机，满心期待完成一百次拍摄的样子，我又狠不下心。我总还在盼着奇迹发生。
　　8月3日，案发前一夜。
　　明天，我们就要进行第五十二次拍摄。
　　今天我们爆发争吵。导火索本十分微小，聊天之间，我敏锐捕捉到他发作的前兆：眼神涣散飘忽，视线没有焦点，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熟悉的寒意扑面而来，心底积压许久的恐慌再也压制不住。
　　我脱口而出，或许我们应该暂停这一切。
　　我说，也许这一百次，我们根本就做不到。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成了引燃灾难的引线。
　　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不停发抖，笔尖好几次划破纸页。一股强烈的预感死死攫住我，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已经快要彻底拦不住了。
　　我不知道明天等待我的会是什么结局。我写下这些，是留给万一发生最坏情况之后的遗言。
　　如果明天出事，如果有人能够看见这本日记残存的碎片，请一定转告A人格的沈砚星。
　　我从来没有恨过那个作为摄影师的他。
　　我只是赌输了。
　　笔墨写到这里，骤然戛然而止。纸页余下大片空空荡荡的留白。
　　那一夜过后，计划之中的第五十二帧，永久空缺。
　　B人格在悲剧发生之后，发现了这本日记。他愤怒地撕扯纸页，想要销毁全部记录，却没有留意到夹在书脊缝隙里的这几页碎纸。纸页被牢牢卡在夹层之中，躲过了被撕碎烧毁的命运，静静躺在黑暗里，直到数月之后，警方搜查公寓现场，才被技术人员小心取出来。
　　泛黄残破的几张纸，被装进透明证物袋，成为案件重要物证之一。上面一字一句，将苏晚萤藏在浪漫表象之下的挣扎、恐惧、爱恋与侥幸，完完整整地袒露出来。
　　后来沈砚星（A人格）在审讯室，隔着证物袋看到这几页日记残页。一字一字读完，整个人浑身剧烈颤抖，眼泪汹涌而出。他终于明白，那些他以为的甜蜜美好的一百次星婚约定，从头到尾，都是苏晚萤拿性命去搏的一场赌局。
　　她爱着的是他，可毁灭她的，同样寄居在他的血肉灵魂之中。
　　她没有怨恨摄影师沈砚星，可她终究赌输了。赌局溃败，生命消散，第五十二帧永远空白，九十九次的目标再也无从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