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九十九帧的终局 案件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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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侦查彻底陷入停滞。
即便已经拿到B人格完整的作案供述，公寓现场的血迹物证确凿，音频碎片、邻里证言、日记残页环环相扣，可最关键的被害人遗体依旧杳无踪迹。B人格如同攥住了最后的筹码，无论审讯人员如何变换讯问策略，也不管心理专家介入开展多少次心理干预，只要话题落到苏晚萤遗体的埋藏位置，他便立刻紧闭双唇。嘲讽、沉默、或是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搪塞周旋，半点口风都不肯泄露。
没有遗体，证据链便存在一道无法弥合的缺口。
按照法定程序，沈砚星被移交至专门机构开展完整的精神司法鉴定。漫长的观察、访谈、心理测评、人格识别持续推进。鉴定结果最终形成书面报告：被鉴定人沈砚星确诊解离性身份障碍，存在两个独立稳定的人格。主人格A人格沈砚星，对案发当晚全部暴力犯罪行为没有任何记忆，案发行为完全由次生B人格实施；B人格认知完整，逻辑清晰，能够清晰分辨是非，清楚自己行为带来的后果，作案时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简单来说，一副躯体里面住着两个灵魂。A人格活在谎言与悔恨之中，无需为暴行承担刑责；可犯下命案的B人格，要为全部罪行负法律责任。
可现实的困境依旧横亘在所有人面前。B人格寄居在同一具身体里，人格切换不受人为控制。他不开口，就没有人知道苏晚萤沉睡在哪里。
专案组没有就此搁置，重新把全部物证卷宗摊开在桌面上。相机、黑色封皮残缺的日记、出事之后被找到的苏晚萤的失事车辆、书房收纳箱里的各类私人物品，一件件重新复盘核验。所有口供、笔录、电子数据全部二次复核，希望能从中挖掘出被忽略的蛛丝马迹。
技术组再一次调出沈砚星出事之后独自拍摄的一整套星空照片。编号从53一直顺延到98。
当初苏晚萤定下的赌约目标是完成99次拍摄。如今相册停留在98号，距离约定的终点，仅仅只差最后一张。
上千张照片，每一张都保留着相机原始EXIF元数据，记录着拍摄时间、GPS定位、机位参数。技术警员耐着性子，逐张解析文件信息，核对每一张照片的拍摄地点。一张张清冷孤寂的山野星空在屏幕上流转，大海的夜色、山间的残月、旷野的银河，镜头之下没有人间烟火，只有无边无际的星空，全是A人格在巨大悲痛之下，孤身奔赴各地拍下的画面。他执着地完成约定，却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次按下快门，都行走在B人格布下的阴影之中。
翻到编号98，这一张是山顶银河。
GPS信息显示，拍摄地点正是他们从前热恋时常常一同前往的那座山顶。画面主体是横贯天幕璀璨浩瀚的银河，漫天星光倾泻而下，构图宏大唯美。警员习惯性将画面放大检视细节，当视野挪到照片右下角远景山石区域时，一处毫不起眼的岩石凹陷，慢慢从背景里浮现出来。
那处凹坑藏在几块巨大山石的夹缝之间，被灌木杂草半掩，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察觉。正常浏览整张照片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绚烂银河吸引，几乎不会留意角落这一块平淡无奇的山石。
可EXIF定位清清楚楚标明，这张照片拍摄时，相机机位距离那处岩石凹陷仅仅数十米远。
办案人员心头猛地一震。
A人格对此没有任何概念，他只是单纯来到这座承载两人回忆的山顶拍摄星空。可潜藏在身体深处的B人格，潜意识驱使着A人格一次次奔赴埋藏被害人遗骸的地点。B人格无法跳出来公开炫耀自己的所作所为，却在无意识之间，借由A人格的手举起相机，把埋葬苏晚萤的位置，悄无声息收进照片的角落。
这是属于施暴者隐秘的、病态的炫耀，也是潜意识遗留下的、无法抹除的线索。
这条线索没有耽搁片刻。警方立刻组织警力，按照照片元数据锁定的地理坐标，连夜奔赴那座山顶。山林草木茂密，山间夜风凛冽，队员们拿着照片比对地形，在乱石与灌木丛之间仔细搜寻。顺着照片当中的山石轮廓一点点比对，终于在那道隐蔽的岩石缝隙深处，找到了苏晚萤的遗骸。
时隔数月，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赌局，至此才算真正落幕。
苏晚萤拼尽所有换来的一百次机会，永远定格在了第五十二帧。赌约设想里圆满的第九十九次、象征胜利的第一百次求婚，再也没有机会发生。99次的目标，只差最后一张照片，却成为永远无法完成的奢望。
精神司法鉴定报告正式移交检察院，案件进入公诉程序。
开庭审判的日子到来。法庭庄严肃穆，旁听席坐着陆知遥，还有几位苏晚萤生前为数不多的亲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被告席上那个身形单薄的男人身上。
庭审过程之中，人格不受控制地反复交替上演。
A人格占据身体的时候，沈砚星浑身止不住颤抖，眼眶通红，脸上铺散着挥之不去的无尽悔恨与痛苦。他望着被害人席位的方向，一遍一遍低声念着苏晚萤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他反复诉说自己活在谎言里的煎熬，痛恨那一个寄居在自己体内的另一个自己，痛恨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连保护爱人的能力都没有。可他也清楚，自己同样也是这场悲剧里的囚徒，被割裂的记忆困在牢笼之中。
转瞬之间，人格切换。B人格接管躯体。方才的悲戚全然消散。他脊背挺直，神情冷漠偏执，眼底没有半分愧疚。在他的认知里，占有即是爱，苏晚萤想要逃离，本身就是一种背叛，他不认为自己极端的所作所为是错误。面对检方出示的一件件物证，血色星光公寓的现场照片、残缺的日记、相机破碎的音频片段、山顶发掘遗骸的勘查记录，他神情淡然，对指控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却始终固守着自己扭曲的逻辑。
两样物证被依次呈上法庭。
一枚静静躺在证物袋之中的星钻求婚戒指。那是原本计划在完成第九十九次拍摄之后，第一百次时，沈砚星要送给苏晚萤的礼物。戒指早已备好，好好收在书房抽屉，还没有来得及送出，就被悲剧彻底搁浅。浪漫的期许，最后沦为法庭之上冰冷的物证。
还有那台陪伴他们走过无数个日夜的相机。存储卡里依旧完整保存着编号01?51，那是真实滚烫的爱恋，春日樱花、山顶晚风、少女明媚的笑脸，一字一帧都是曾经真切存在过的甜蜜幸福。52号位置永久空白，什么都没有留存。从53一直到98号，一张张浩瀚星空，全部都是血色谎言之下，孤独又虚假的光景。相机的拍摄列表里，依旧躺着尚未按下快门的99号，那一张照片，永远不会被拍摄出来。
法庭之外，那套曾经上演惨剧的公寓。刑侦勘查全部结束之后，墙上那些曾经在黑暗之中绽放幽蓝荧光的“星辰”已经完成取证固定。墙体上斑驳的痕迹不会消失，只是再也不会有人看见它的荧光反应。房屋被永久封闭，不再有人居住。浪漫星空的外壳被彻底撕碎，只剩下一间盛满悲伤与罪恶的空屋。
判决最终下达。B人格犯下故意杀人罪，证据确实充分，依法判处无期徒刑。可这份刑罚落在这一具身体之上，是无比讽刺的现实。A人格沈砚星，要和那个毁掉自己爱人、毁掉自己人生的B人格，终身共用一副躯体，在监狱之中一同度过漫长岁月。他没有犯下罪行，却要承受永无止境的精神折磨，日夜与凶手共存于自己的血肉灵魂里。
故事的最后，世间再也等不到那一张编号99的照片。
相机安放在物证保管室，待拍摄列表的那一行数字静静停留在那里。
一百次星婚，始于一场孤注一掷、以爱为名的浪漫赌约。苏晚萤妄想用一百份幸福，压制住灵魂深处滋生的黑暗。可赌局输得彻底。
所有温柔期许，尽数埋葬在清冷无人的山顶星光之下。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九十九帧的终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