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帕尼尼不要生菜 接下来一个 ...
-
接下来一个多礼拜陆行舟雷打不动，每天八点半准时出现在顾淮之公寓楼下。有时候顾淮之下楼早了几分钟，就看见陆行舟靠在车门上等，手里拎着纸袋，头发被江风吹得乱七八糟，看见他出来就笑。
“你今天怎么又穿这件灰的。”陆行舟拉开副驾车门，“昨天那件深蓝的好看。”
“今天降温。”
“降三度而已。”
“那你别穿外套。”顾淮之坐进去系安全带，“冻着了别找我。”
陆行舟笑着绕回驾驶座，把纸袋递过去。这周他换了几样东西，周一烧卖周二粥周三换了家店的帕尼尼，周四又换成虾饺，每天不带重样的。顾淮之接过来拆开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你每天几点起来买这些。”
“七点。”
“你以前不是说自己起不来？”
“那是以前。”陆行舟发动车子，“追你的时候肯定起得来。”
顾淮之低头咬了一口烧卖，没接话。但陆行舟余光看见他把烧卖慢慢嚼完了，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弯了一下。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来天，顾氏上下已经习惯了。陆行舟每天早上八点五十出现在大厅，跟顾淮之一前一后进电梯，偶尔手里还拎着两份早饭。前台跟他点头问好都问出了惯性，助理小陈（就是之前那个年轻助理）看见他的时候也不再绷着脸了，虽然表情还是有点复杂，但起码会叫一声“陆总”。
周五下午陆行舟来得晚了些，顾淮之正在开一个线上会议。他没打扰，就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等。顾淮之戴着耳机跟屏幕对面的人说话，声音不急不缓，偶尔伸手在纸上记两笔。陆行舟看着他那副端端正正对着电脑的样子，目光从他后颈的发尾慢慢落下去，落到衬衫领口下面那一小截后颈皮肤上。
顾淮之今天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最上面那颗扣子，偏头的时候能看见后颈跟肩膀连接处那条微微凸起的筋腱线条。陆行舟盯着那一小块看了好一会儿，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顾淮之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嘴唇还对着麦克风在说话，但目光在陆行舟脸上停了一瞬，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意思是“看什么看”。
陆行舟冲他笑了一下。
顾淮之把视线转回去了，耳尖那个位置在显示器背光里迅速红了一层。
会议结束之后顾淮之摘了耳机，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你今天怎么下午才来。”
“上午跟我爸吵了一架。”陆行舟说得很轻松，靠在沙发里翘着腿，像是聊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顾淮之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瞬。他把杯子放下来，看着陆行舟：“吵什么。”
“还是老话题。”陆行舟摆了下手，“没什么大事。”
顾淮之没接话。他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在陆行舟身边坐下了。沙发垫子微微陷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隔了大半间办公室变成不到半臂。陆行舟偏头看他，顾淮之的侧脸就在他肩膀旁边，睫毛低垂着，表情淡淡的，但整个人靠过来的姿态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爸说什么了。”顾淮之问。
“让我别跟你走太近。说顾家那边烂摊子没收拾干净，掺和进去对他对我都没好处。”陆行舟伸手覆上了顾淮之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我没听他的。”
顾淮之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你不用为了我跟你爸翻脸。”他说。
“我不是为了你。”陆行舟握紧了他的手，“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想跟谁在一起我自己决定，他替我做不了主。”
顾淮之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陆行舟的掌心很热，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拇指慢慢蹭着他食指指节那一小块皮肤。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落地窗外四月的阳光照进来，把两人的手照得温暖明亮。
“陆行舟。”顾淮之开口。
“嗯。”
“你爸要是真的不同意，你怎么办。”
“他不同意我就跟他耗。他最怕我跟他耗。”
顾淮之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陆行舟的手指扣进他指缝里。两个人十指交握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阳光把这一幕拉得很慢，慢到陆行舟觉得自己能把这一刻的每一帧都记住。
“你爸那边的事情，”顾淮之又说，“要不要我出面跟他谈一次。”
“不用。”陆行舟偏头看他，“你先把我这边搞定了再说。”
“你这边我没搞定？”
“你松口了？”
顾淮之把手抽回去了，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他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但耳尖那点没来得及退下去的红出卖了他。陆行舟靠在沙发里看着他那副“马上装回没事人”的样子，笑得肩膀都抖起来了。
“你笑什么。”顾淮之打开电脑。
“笑你可爱。”
“你再说一遍。”
“可爱。”
“陆行舟。”
“嗯？”
“你给我出去。”
陆行舟没出去。他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又坐回沙发里刷手机去了。顾淮之的视线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可奈何，但嘴角那个弧度他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最后只好端起杯子喝水挡住下半张脸。
当天晚上两人一起吃了饭，还是江边那家粤菜馆，顾淮之点菜的时候已经不用翻菜单了。等菜的间隙陆行舟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按掉了没接。
“谁的。”顾淮之问。
“我爸。不接。”
电话又响了。陆行舟又按掉。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顾淮之伸手把他手机拿过来了，自己接了起来。
“伯父您好，我是顾淮之。”
陆行舟愣住了。他眼睁睁看着顾淮之把手机举到耳边，神色平淡，声音稳得像在跟合作方谈项目。
“嗯，他跟我在一起……您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我说……他这段时间都跟我在一起，没耽误正事……项目进度一切正常，月底能交第一批材料……您放心，工作上的事我不会让他懈怠。”
他说完这几句，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顾淮之听着，偶尔“嗯”一声，最后说了一句：“好，我让他注意。伯父再见。”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面上推给陆行舟。
“你爸让你少喝点酒。”顾淮之说。
陆行舟看着那个被挂断的通话记录，又看了一眼顾淮之。他刚才那几句话语气太平稳了，平稳到陆行舟觉得不可思议。他爸那种脾气的人，顾淮之头一次正面接他电话，居然能把他爸说服到只说“少喝点酒”就挂了。
“你跟他说什么了。”
“说了项目进度和数据。你爸最关心这个。”顾淮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陆行舟碗里，“我让他知道你在认真做事，他就不那么担心了。其他的事，你跟他慢慢谈，别硬顶。”
陆行舟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被夹过来的鱼肉，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夹起来吃了，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顾淮之。”
“嗯。”
“你怎么这么会。”
“会什么。”
“会处理我爸。”
顾淮之抬眼看了他一下：“我要是不会处理，你打算跟他吵到什么时候。”
陆行舟没说话。他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了，放下筷子，隔着桌子看着顾淮之。窗外的江面映着两岸的万家灯火，那些光斑碎在顾淮之的侧脸上，明明暗暗的，把他的眉眼衬得又软又亮。
“你以后当我家的那个吧。”陆行舟说。
顾淮之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
“当我家的那个。以后有事你去跟我爸说，我在旁边站着就行。”
顾淮之把筷子放下了。他隔着半张桌面看着陆行舟，目光里有些复杂的、翻涌的东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少说这种话。”
“为什么。”
“说多了我就当真了。”
“我是认真的。”陆行舟说，“我从头到尾都是认真的。你什么时候当真都行，我不催你。”
顾淮之低下头去端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大概是不想被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但他那个动作太明显了——他低头的时候拿手背挡了一下眼睛，很快又放下来了，恢复了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但他耳尖那一片红已经蔓延到了耳垂。陆行舟看着那一小片颜色，没再继续说了。他怕再说下去顾淮之今晚就要把自己埋进桌子里了。
吃完饭顾淮之送他回酒店。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陆行舟没急着下车，他在副驾上坐了一会儿，偏头看着顾淮之。
“今天谢谢你。我爸那个电话。”
“不客气。”
“那你明天早上几点来接我。”
顾淮之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在车厢暖黄的光里几乎看不见，但陆行舟知道他笑了。
“八点半。”
“明天吃什么。”
“你看着带。”
陆行舟推开车门下去了。他站在路边弯腰冲车里摆了摆手，顾淮之点了一下头，车开走了。陆行舟站在原地目送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低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记录，他爸打来的三个未接排成一列。
他给他爸发了一条消息：
“爸，刚才接电话那个人，你以后会喜欢他的。”
他爸隔了五分钟才回，只有一个字：
“哼。”
陆行舟看着那个“哼”字笑了半天。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酒店大门走。电梯上行的时候他想起顾淮之今天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他身边的那一幕，想起他接他爸电话时那几句四两拨千斤的话，想起他低头拿手背挡眼睛的瞬间。
这个人嘴上说“你追你的”，可做的事没有一件是“等你来追”的。他早就接住了。
陆行舟在电梯轿厢里对着光可鉴人的金属壁面弯起嘴角，觉得自己每天早起的那些烧卖虾饺帕尼尼没白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