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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只剩一间大床房 四月中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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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的时候,管线供应商那边出了点状况。原本谈好的那家厂临时说要涨价,涨幅不小,项目成本直接压不住了。顾淮之跟那边约了面谈,定了隔天去隔壁的临州市出差。陆行舟知道了之后二话不说让助理订了票。
出发那天早上陆行舟先到顾淮之公寓楼下接人,两人一起去了高铁站。四十分钟的车程,顾淮之靠在椅背上翻资料,陆行舟偏头看他,车窗外的阳光一束一束从顾淮之脸上滑过去,把他垂着眼看文件的侧脸照得明暗交替。
“别看了。”顾淮之没抬头。
“我就看。”陆行舟把脑袋凑过去,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视线落在文件上,“看什么呢。”
“供应商的资料。”顾淮之侧了一下脸,陆行舟的头发蹭到他颈侧,他整个人微微僵了一瞬,但没把他推开,“你坐好。”
“这样能看。”
“你这样我看不了。”
陆行舟不情不愿地把脑袋挪开了,坐直了往自己那边靠了靠。但他手没老实,搭在两人座椅中间的扶手上,小拇指若有若无地碰着顾淮之搁在扶手上的那一侧手背。顾淮之翻了一页文件,手没动,任由他那么碰着。
到了临州市已经快十点了。两人直接去了供应商的厂子,跟对方负责人关上门谈了一整个上午。顾淮之全程主导,数据、合同条款、行业标准一条一条过,对面的人被他堵得没脾气,最后松了口,降回原来的价格签了补充协议。
从厂子里出来的时候陆行舟走在顾淮之身边,看着他那副跟人谈完判之后微微扬着下巴的侧脸,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这个人一干正事就变了副模样,冷、稳、不留情面,可偏偏就是他这副样子最能让人栽进去。
“下午没事了?”陆行舟问。
“没了。明天一早回去。”
“那下午在临州逛逛?”陆行舟掏出手机翻本地攻略,“我查一下这边有什么好吃的,晚上……”
“你让我歇一会儿。”顾淮之偏头看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一点跟人谈了一上午之后泄下来的疲倦,“中午先吃饭,吃完饭回酒店睡个觉。”
“行,听你的。”
两人在附近找了个简餐店吃了午饭,然后打车去了酒店。临州市不大,顾淮之的助理订的是靠近火车站的一家商务酒店,外观看起来中规中矩。陆行舟推着行李箱跟顾淮之一前一后进了大堂,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低头查了一下系统,然后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不好意思,两位先生,我们这边系统出了点问题。您原来订的两间大床房今天只剩一间了,要不您二位凑合一下住一间?”
陆行舟站在顾淮之身后听到这话,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又压平了。他咳嗽了一声,换上一副遗憾的语气:“只剩一间了啊?那怎么办,顾总?”
顾淮之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狐疑,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的平淡。他大概也懒得折腾了,跟一个供应商谈了一上午的价已经耗掉了他大半天的精力,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下。
“一间就一间吧。”顾淮之跟前台说,“麻烦帮我们升级成双床房。”
前台小姑娘又查了一下,再次抱歉地抬头:“双床房也满了……这间是大床房,还剩最后一间。”
陆行舟在顾淮之身后,嘴角翘起的弧度已经快压不住了。他闭了一下嘴,把那副笑硬生生抿回去,换上一脸正经。
“大床房也行,”他说,“我睡沙发就行。”
顾淮之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刚才长了几秒,里面带着“你是不是在搞鬼”的审视。但陆行舟的表情太无辜了,无辜到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行吧。”顾淮之对前台说,“就那间。”
前台把房卡递过来的时候陆行舟抢在前头接过去了,说了声谢谢,推着箱子往电梯走。顾淮之跟在他身后,电梯门合上的时候轿厢里只有两个人。
“那间房是不是你安排的。”顾淮之问。
陆行舟转过身看他,表情无辜得像被冤枉了的孩子:“顾淮之你这话说的,我是那种人吗?我就算想跟你住一间房,也不会用这种手段。多low啊。”
顾淮之看了他好几秒,没再追问。但陆行舟在轿厢壁的反光里看见他嘴角抿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信你才怪”和“算了懒得拆穿你”之间,在金属表面上飞快地闪过。
房间在六楼,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标准商务间,确实只有一张双人床摆在正中间,床单雪白平整。窗户对面是另一栋楼的背面,没什么风景可看,但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投下一条暖黄色的光带。
顾淮之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站在窗边看了看外面,转回身的时候陆行舟已经把行李箱打开蹲在地上翻东西了。
“你找什么。”顾淮之问。
“找充电器。”陆行舟翻了两下,从箱子夹层里拽出一条线来,举起来晃了晃,“找到了。”
他把行李箱合上推到墙角,站起来的时候目光在那张双人床上停了一下。他和顾淮之之间隔着大半间屋子的距离,两张单人沙发、一张书桌、一盏落地灯,所有的家具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但那张床横在正中间,把整间房的气氛都拧紧了。
“你睡床。”陆行舟说,“我睡沙发。”
“沙发太短了。”
“没事,我缩着睡。”
顾淮之没再接话。他走到床边坐下,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充电,低头解了鞋带。衬衫下摆因为弯腰的动作从裤腰里带出来一小截,露出后腰处一小片肤色。陆行舟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见那一小片皮肤,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赶紧转身假装去调整落地灯的位置。
下午两人各自待了一会儿。顾淮之躺在床上睡了两个小时,陆行舟坐在沙发里戴着耳机看视频,声音开到最小,余光时不时往床上飘。顾淮之睡着的时候侧躺着,脸朝外,一只手搭在枕头边缘,手指微微蜷着。他睡觉的样子比白天松弛很多,眉头是舒展的,呼吸沉而均匀。
陆行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继续看手机。但他屏幕上的内容翻来翻去一页都没看进去,脑袋里全是床边那截露出被子的手腕,和手腕内侧那几条淡淡的青色血管。
傍晚六点多顾淮之醒了。他睁眼坐起来的时候头发睡乱了,一撮支棱在头顶偏右的位置,他自己没察觉,下床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陆行舟正靠在门框上等他,看着他那撮翘着的头发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顾淮之问。
“你头发,睡翘了。”陆行舟伸手去给他压了一下,指腹从他发顶擦过去,把那撮头发按平了。顾淮之被他按得偏了一下头,抬眼看了他,那种刚睡醒之后还没完全找回防备的目光在灯光下面又软又亮。
“弄平了没。”他问。
“平了。”陆行舟收回手,“走吧,出去吃饭。”
临州地方不大,但吃的东西不少。两人在酒店附近的商业街找了家本地菜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吃了顿安安静静的晚饭。顾淮之喝了一小碗汤,陆行舟坐在对面看他,想起上午那间会议室里这个人跟供应商对线时寸步不让的样子,跟现在安安静静喝汤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今天上午挺帅的。”陆行舟说。
“工作而已。”
“你工作的时候最好看。”陆行舟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比在办公室坐着的时候好看。比睡觉的时候也好看。”
顾淮之夹起排骨咬了一口,抬眼看他:“你偷看我睡觉?”
“光明正大地看的。”
“陆行舟。”
“嗯?”
“你能不能别逮着机会就表白。”
“不能。”陆行舟撑着下巴看他,“我逮着的每一个机会都是你给的。”
顾淮之低头继续啃排骨了。但陆行舟看见他啃排骨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弯度,在灯光底下温温软软的,像这顿饭里最入味的那块肉一样鲜。
吃完饭两人在街上走了一圈。临州的四月比江城暖和一些,夜风里带着路边花坛里玉兰花的甜香。街灯把两人的影子并排投在石板路面上,顾淮之走在陆行舟左手边,步子不快不慢,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陆行舟走着走着偷偷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点点,再缩短一点点,直到肩膀快贴上了才停住。
顾淮之没躲。
回到酒店已经九点多了。两人轮流洗了澡,陆行舟出来的时候顾淮之已经靠在床头上看手机,被子盖到腰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还没全干。陆行舟擦着头发走过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那一片被暖黄灯光照亮的空间。
“你真让我睡沙发?”他问。
“不然呢。”
“沙发上连个毯子都没有,晚上冻着了明天感冒,你负责?”
顾淮之抬眼看他。那目光里写满了“你终于开始耍赖了”的透彻,但他终究没有拆穿,只是往旁边挪了一下,让出了床铺的一半空间。
“上来。”他说,“别乱动。”
陆行舟把毛巾往椅背上一搭,从另一侧上了床。床垫因为两个人的重量微微陷下去,中间隔着大概两个拳头的距离。他躺下来的时候鼻尖擦过枕头边缘,闻到了顾淮之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味道,清冽的,还带着一点湿漉漉的水汽。
房间里的灯关了。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一条细长的路灯光线,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光影。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的缝隙隔着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空气。
“顾淮之。”陆行舟开口。
“嗯。”
“你睡不睡得着。”
“……别说话就能睡着。”
“我睡不着。”
顾淮之没回答。他大概是翻了个身,床垫轻轻动了一下,陆行舟感觉他侧过身去了,后背朝着自己。但他被子边缘那一片温热还在,隔着几厘米的距离拢过来,把他这一侧的空气都焐暖了。
“顾淮之。”陆行舟又喊了一声。
“又干什么。”
“我能不能碰一下你的手。”
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碰吧。”
陆行舟在黑暗里翻过身,伸出手越过那道刻意留着的缝隙,摸到了顾淮之搭在被沿外侧的那只手。他把那只手握住了,把五根微凉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自己指缝里,手心贴着手心。
顾淮之没有抽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谁都没再说话。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床尾,把那一小片被子照得泛白。陆行舟闭着眼感受着掌心里那只手的温度,顾淮之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变得暖和起来,指腹偶尔无意识地动一下,蹭过他的掌纹。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听见顾淮之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轻很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
“你爸那边的事,你有空再跟他好好聊一次。”
陆行舟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今天下午睡醒的时候想了一下。”顾淮之说,“你总说不催我,但你自己那边的压力也不能一直扛着。你爸那边你跟他谈明白了,我这边……”
他顿了一下。
“我这边也差不多了。”
陆行舟在黑暗里睁开了眼。他侧过身看着顾淮之的后背轮廓,那条深灰色的T恤领口边缘在微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软边。他握着那只手贴到自己胸口上,让顾淮之的指尖隔着睡衣面料抵在心脏的位置。
“你感觉到了吗。”他问。
“什么。”
“心跳。”
顾淮之的指尖贴着他胸口安静地停了几秒。然后那只手在他掌心里翻转了一下,指腹按着他心口的位置,很轻地、一下一下地蹭了两下。
“……这么快。”他说。
陆行舟觉得自己心脏那个位置被他的指尖蹭过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他在黑暗里把顾淮之的手拉上来,嘴唇贴上他手背那块被自己焐热了的皮肤,亲了一下。
“你再蹭两下,今晚咱俩都不用睡了。”他说。
顾淮之没说话。但他把那只手从陆行舟掌心里抽回去了,翻身平躺回来,被沿下的肩膀贴着陆行舟的肩膀。那道刻意留出来的缝隙在两人同时翻身的动作里消失了,肩膀挨着肩膀,小臂贴着小臂,那一片接触面在被子底下一寸一寸地升温。
“睡觉。”顾淮之说。
“嗯。”
“手别伸过来。”
“知道了。”
“明天早上回去。”
“嗯。”
“陆行舟。”
“嗯?”
“……你今天晚上表现还行。”
陆行舟在黑暗里弯起了嘴角。他规规矩矩地把两只手都放在被子外面,没有往顾淮之那边伸。但他能感觉到身侧那个人肩膀放松下来之后微微陷进床垫的重量,能感觉到被子里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被体温焐热的空气,还有黑暗里平稳的、绵长的呼吸声。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睡过的所有床加起来都没有这一张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