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别装了,你耳朵又红了 第二天陆行 ...
-
第二天陆行舟八点二十就到了顾淮之办公室门口。他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装着帕尼尼不要生菜,一个装着刚出笼的虾饺。他拿门禁卡刷开门的时候,顾淮之已经在里面了,对着电脑正在打字,桌上放着半杯水,看样子来了有一阵了。
陆行舟把纸袋放到办公桌角上:“先吃,吃完再看。”
顾淮之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推辞,把纸袋打开,拿出帕尼尼咬了一口。他嚼着嚼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晚上有个饭局,你能不能跟我去。”
陆行舟正在拆虾饺的盒子,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什么饭局?”
“我叔叔组的局。”顾淮之把帕尼尼放下来,喝了口水,“他上个月投的那个空壳文化公司,今晚搞了个酒会,请了一堆人。他给我发了请柬,我要是不去他反而要起疑。但去了的话,他那边肯定有人盯着我。”
“想让我帮你挡着?”
“嗯。你以陆氏负责人的身份去,他不敢动你。顺便帮我看着点他今晚跟哪些人走得近。”
陆行舟把虾饺盒子推到他面前,自己靠在办公桌边上:“几点,在哪儿,穿什么?”
“七点,江悦酒店三楼。穿正式点。”
“行。”陆行舟点点头,又把他吃了一半的帕尼尼往他手里塞了塞,“晚上去替你打仗,白天你得把饭吃饱。”
顾淮之被他塞得没办法,低头又咬了一口。陆行舟看着他那副被迫进食的样子,嘴角翘起来,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点酱汁抹掉了。他动作太快太自然,顾淮之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指腹已经从唇角擦过去了。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陆行舟收回手,低头拿纸巾擦了擦手指,假装什么也没发生。顾淮之别开脸去看窗外,耳廓边缘那圈颜色在晨光里慢慢晕开,从淡粉变成浅红。
“虾饺趁热吃。”陆行舟说。
“嗯。”
晚上七点,陆行舟准时出现在江悦酒店三楼宴会厅门口。他换了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打得规规矩矩的,头发往后梳了梳,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站在门口等了不到两分钟,顾淮之从电梯那边走过来了。
顾淮之穿的是黑色。黑色西装黑色衬衫,领口系到最顶上,没打领带,袖口的扣子泛着一点银光。他走过来的时候走廊的灯光把他整个人照得修长利落,冷白肤色被黑色衬得近乎瓷器似的。
陆行舟看着他走近,心里那根弦被狠狠拨了一下。他见过顾淮之白天的样子,规整的、克制的、永远扣着最上面那颗扣子的,从没见过他穿黑色。这件黑衬衫把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锋利的、冷淡的、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
“看什么。”顾淮之在他面前站定。
“看你今晚挺好看的。”
顾淮之没接话,转身往宴会厅里面走。陆行舟跟上去,两人并肩穿过入口,灯光和人声同时涌过来。宴会厅里摆了十几张圆桌,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顾淮之的叔叔很快过来了。那人五十出头,保养得当,圆脸笑眼,看起来一副和善模样。他端着酒杯走过来,先跟顾淮之打了招呼,又转向陆行舟:“这位就是陆氏的小陆总吧?久仰久仰。”
陆行舟伸手跟他握了,笑得大方得体:“顾总好,一直听淮之提起您,说您是这个圈子里的老前辈了。”
顾淮之在旁边听到这话眼皮跳了一下。淮之。当着叔叔的面叫淮之。他偏头看了陆行舟一眼,陆行舟面不改色地继续跟叔叔寒暄,笑容挑不出半点毛病。
寒暄完叔叔端着酒杯去招呼其他人了。顾淮之低声说了一句:“你叫他淮之干什么。”
“配合你演戏啊。”陆行舟也低声回他,“我不是你带来的‘自己人’吗?叫你顾总多生分,被人看出端倪怎么办。”
顾淮之没再说话,但他侧身拿酒的时候,陆行舟看见他耳尖在暧昧的灯光下面泛着很淡的粉色。
酒会前半场还算太平。陆行舟跟在顾淮之旁边,听他跟这个握手跟那个寒暄,偶尔替他挡几杯敬过来的酒。他发现顾淮之在这种场合里完全是另外一个人,温和的、周全的、说话慢条斯理滴水不漏,跟办公室里那个冷着脸训人的顾总判若两人。
“装得挺好。”陆行舟凑过去,嘴唇快贴到他耳朵了,“你平时跟我在一起要是有这一半的温良恭俭让,我做梦都能笑醒。”
“你做梦笑没笑醒我不关心。”顾淮之没躲,就这么让他贴着耳朵说话,声音压得很平,“你能不能专心看人。”
陆行舟从他身侧退开半步,目光扫了一圈全场,很快锁定了角落一张桌子。叔叔正坐在那边跟两个人说话,一个是陌生面孔,一个他看着眼熟,想了两秒想起来了,是最近跟陆氏那边有业务往来的一家投资公司的副总。
“你叔叔边上那个,穿灰西装戴金表那个。”陆行舟用酒杯挡着嘴,“是鼎盛的副总。你叔叔跟他坐一桌,不简单。”
顾淮之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收回来:“鼎盛跟陆氏最近有合作?”
“有,正在谈一个并购案。”陆行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如果你叔叔跟鼎盛的人搭上了,他可能不只是想吞你家的地产板块。”
“他想动陆氏?”
“不确定。但今晚他主动请我过来,恐怕不只是为了让你来露个脸。”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心里都有了数。接下来一个多小时陆行舟把自己那一套人情世故的本事全拿了出来,端着酒杯在宴会厅里转了一圈,跟叔叔那桌的人挨个碰了杯,聊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他观察得很细致,叔叔跟鼎盛副总说话的时候语速比跟别人快,身体微微倾向对方,桌下的手打了几次隐秘的手势。
陆行舟记住了那些手势的节奏。
九点半,酒会接近尾声。陆行舟找借口把顾淮之叫出了宴会厅,两人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江悦酒店的庭院,灯光把草坪照出一片柔和的绿。
“你叔叔跟鼎盛那边至少有半年以上的交情了。”陆行舟说,“他们之间的默契不像刚认识的。我建议你查一下鼎盛最近半年的资金流水,看看有没有跟你叔叔名下那些公司有交叉。”
顾淮之靠在窗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敬酒的时候看出来的?”
“不然呢,你以为我端着杯子瞎逛呢?”
顾淮之没说话,转回去看窗外。他的侧脸被庭院里的地灯映出一层暖色,黑衬衫的领口边缘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整个人靠在那里,安静,放松,带着一整天应酬之后的倦意。陆行舟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陆行舟。”顾淮之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你今天替我喝了多少杯?”
“没数,七八杯吧。”
“你脸红了。”
陆行舟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他确实喝了挺多,前面替顾淮之挡了好几轮,后面又为了套鼎盛的话主动敬了好几杯。这时候酒劲慢慢上头了,脸颊确实有点发烫。
“你没事吧?”顾淮之转过来看他,微微皱了下眉,“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会儿?”
“没事,这点酒不算什么。”陆行舟说着话,视线却黏在顾淮之脸上移不开。这个人关心人的时候眉眼会微微往下压,眉头拧着一点,嘴角抿着,看起来又凶又温柔。
他忽然伸手撑在了顾淮之耳侧的窗玻璃上。
顾淮之整个人被圈在了他手臂和窗户之间,后背贴上了落地窗冰凉的玻璃面。他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抬起眼看着陆行舟,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放大。
“你干什么。”
“看看你。”陆行舟低头靠近他,酒气混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调涌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染得又热又紧,“顾淮之,你今天穿黑衬衫,我忍了一晚上了。”
“忍什么。”
“忍没把你按墙上。”
顾淮之的眼睫毛颤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推开,就那么靠在窗户上,仰着脸看陆行舟。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映着的光点,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走廊那头远远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和模糊的说话声,但在这个角落里世界忽然缩小了,缩到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陆行舟看着他那双藏在高挺鼻梁两侧的眼睛。今天的顾淮之跟白天不同,黑色把他眉眼的锐利放大了无数倍,衬得整个人薄而锋利,可那双眼睛里映着庭院地灯的柔光,亮晶晶的,像融了一层碎金进去。
“你心跳快吗?”陆行舟问。
“不快。”
“骗人。”陆行舟的视线往下落了一点,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你耳朵已经出卖你了。八年前就这样,一紧张就红。被我盯着看也红,被我碰到也红,我多说两句话你整只耳朵都红透了。”
顾淮之的耳朵果然更红了。从耳廓开始往外蔓延,把那片冷白的肤色染成暖色,在灯光下面几乎透明。他别了一下脸,又别回来了,大概觉得躲也没用,陆行舟的视线太近了,近到无论他往哪边偏都能被看穿。
“你到底想干什么。”顾淮之的声音发紧,紧得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想亲你。”
顾淮之的眼睫剧烈地抖了一下,撑在身侧的手指蜷起来抵住了身后的玻璃。
“从八年前就想。”陆行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辩论赛结束那天晚上,你站在台上收拾稿子,我坐在第三排看着你,想走过去跟你说句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那天晚上我回了宿舍在床上躺到凌晨三点没睡着,脑子里全是你当时看我的那个眼神。你知不知道你当时看我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顾淮之的嘴唇动了动:“……什么表情。”
“好像对我有点兴趣,又好像觉得我挺烦的。”陆行舟笑了一下,“我就觉得完了,这辈子栽了。”
走廊里有人走过来了,皮鞋声越来越近。顾淮之忽然伸手攥住了陆行舟的领带,把他往自己面前拽了一把,两个人的额头几乎碰在一起。
“别说话了。”顾淮之的声音绷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有人在看。”
脚步声从他们身后经过,那人大概以为两人只是靠在窗边说话,没有停留,走过去了。但顾淮之攥着陆行舟领带的手没有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陆行舟被他拽着,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几乎碰到,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更烫。
“你松不松手?”陆行舟问。
“……不松。”
“那你就这么拽着吧。”陆行舟闭上眼,额头蹭了蹭他的,“反正我不吃亏。”
两人在落地窗前靠了很久。庭院里的灯一盏一盏地变暗了,走廊那头的喧哗声渐渐散去,酒会大概散了。顾淮之终于松开了那只攥着他领带的手,手心汗湿了一片,在陆行舟的领带上留下了一小片温度。
“走吧。”顾淮之偏开脸,往电梯口走。
陆行舟跟在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领带。他抬手摸了摸被顾淮之攥过的那一块面料,还是烫的。
两人下到地下停车场,顾淮之开了车,陆行舟坐副驾。车驶出酒店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暖风的低响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陆行舟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觉得自己今晚喝的酒全都涌上来了,可是脑子清醒得很,清醒到能把刚才落地窗前那几分钟反复重放。
车停在他酒店楼下的时候,陆行舟没动。
“到了。”顾淮之说。
“嗯。”陆行舟还是没动。
他偏过头看着驾驶座上的顾淮之。黑色衬衫在车厢暖黄的灯光里变得柔和了一点,领口依然系得紧紧的,但那层冷厉被一天的疲倦磨薄了,露出底下一点脆弱的东西。顾淮之的耳尖还是红的。
“顾淮之。”
“嗯。”
“刚才在走廊里说的那个事,你还没回答我。”
“哪个事。”
“亲你那个事。”
顾淮之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收紧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过身来,伸手解开了自己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黑衬衫的领尖往外翻了一点点,露出底下喉结下方一小片皮肤。他偏过头看着陆行舟,目光里那层惯常的冷淡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烫的,软的,带点投降的意味。
“下次喝了酒再说。”
陆行舟看着他那颗解开的扣子,喉结也跟着滚了一下。
“行。”他说,“那你下次记得多喝两杯。”
他推开车门下去,站在路边弯下腰冲车里笑了一下。顾淮之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路灯的光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他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弯了一下,很小一个弧度,但陆行舟看见了。
“晚上回去喝点蜂蜜水。”顾淮之说。
“你担心我?”
“我怕你明天宿醉来不了,耽误项目进度。”
车开走了。尾灯消失在街角之后,陆行舟站在酒店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条被攥皱了的领带,伸手把它解下来,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顾淮之发了一条消息:
“下次喝了酒。你说的,我记住了。”
对面隔了大概三分钟才回,只有四个字:
“记性挺好。”
陆行舟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声,转身走进酒店大堂。电梯上行的时候他靠在轿厢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顾淮之靠在落地窗上的那个画面。黑色衬衫,红透了的耳尖,攥着他领带的发白的手指。
下次。
他得找个机会再喝一次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