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他先动的手》渡卿月辞

5、你这杯咖啡是热的 接下来几天

　　接下来几天陆行舟几乎天天往顾淮之办公室跑。他每次都有正当理由，送文件、校对数据、确认时间节点、对接银行那边的进度。前台已经连通报都省了，看见他的脸就冲他点点头，放行。

　　周四下午他过去的时候，顾淮之正趴在桌上睡着了。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陆行舟推门进去的时候先看见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张密密麻麻的审批表格，光标停在最后一行没动。然后他看见了顾淮之。对方趴在桌面上，脸朝下埋在一叠摊开的文件里，一只手还搭在鼠标上，眼镜摘了搁在一旁。窗外的光透过百叶帘的缝隙落在他后颈上，把那一片细碎的短发照得毛茸茸的。

　　陆行舟站在门口没动。

　　他从来没看过顾淮之睡觉的样子。这个人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写着克制两个字，让他想象顾淮之毫无防备地趴着睡觉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可现在他就那么趴着，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后颈至肩膀的那条线条在放松状态下弯出一个柔软的角度。他左手的指尖还搭在鼠标滚轮上，大概是看着看着太困了，没撑住。

　　陆行舟轻轻关上门，反手锁了。他脱下外套搭在沙发上，然后走到办公桌旁边，弯腰去看顾淮之的脸。对方的脸侧枕在手臂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点，睫毛低垂着，根部洇着一层极淡的青黑。

　　这是熬了几天了。

　　陆行舟的视线从他脸上慢慢移到桌面上那堆文件上。担保函、审批表、银行的对账单、地下管线的规划图，还有手写的几页工作笔记，字迹跟便签上的一模一样，端正利落。他翻了一下日期，最早的是三天前的，最后一份是今天凌晨两点半写的。

　　凌晨两点半。

　　陆行舟把那几张笔记放下，站在原地看了顾淮之几秒。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茶水台边，煮了壶热水，给自己泡了杯茶，端到沙发上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等。

　　他没叫醒他。

　　这一等就是四十多分钟。陆行舟坐在沙发上翻完了手机里所有的消息，又把顾淮之办公室书架上几本行业杂志翻得差不多了。他不觉得无聊，偶尔抬头看看办公桌后面那个人，看他换了个姿势接着睡，看他把压麻了的胳膊换了一只枕，看他眉心慢慢舒展开一点。

　　顾淮之醒过来的时候，先抬了一下头，又埋下去了。隔了两秒猛地抬起来，整个人坐直了，目光略显慌乱地扫了一圈。

　　"你什么时候来的？"

　　陆行舟坐在沙发上冲他招手："快一个小时了吧。"

　　顾淮之迅速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文件，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伸手去摸眼镜戴上。他戴上眼镜之后迅速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静，整个人绷直了，好像刚才那个趴着睡觉的人不是他。

　　"你怎么不叫我。"他的声音还有一点刚睡醒的沙哑，被他强行压平了。

　　"你睡得挺沉的。"陆行舟端着茶杯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这几天没怎么睡？"

　　顾淮之没回答。他翻了两页桌上的审批表，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陆行舟注意到他翻页的那只手微微发颤，大概是趴着睡久了血液还没通畅。

　　"手麻了？"陆行舟问。

　　"没事。"

　　陆行舟伸手过去，隔着桌面握住了他那只手。顾淮之整个人僵住了，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好几秒没动。

　　"陆行舟。"

　　"别动。"陆行舟没松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两下，"麻了就揉开，不然待会儿你拿笔都不稳。"

　　顾淮之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挣了一下，又停下了。他的指尖比陆行舟的凉一点，骨节很硬，掌心却是软的。陆行舟低着头慢慢给他揉着，指腹一寸一寸从他手背碾到指节再碾到指尖，动作算不上专业，但力道刚好。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百叶帘的缝隙里透过来的光把两人的手照得明亮，顾淮之的手背上有几条很浅的青色的血管，在陆行舟拇指下面跟着心跳的频率微微搏动。

　　"好了吗。"顾淮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陆行舟松开了手。两人同时把各自的视线从那双交握过的手上移开，各自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

　　顾淮之端的是早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一口下去，眉头皱了一下。

　　"别喝那个了。"陆行舟站起来，走到茶水台边，给他重新做了一杯热的。他操作得不怎么熟练，磨豆的时候洒了一台面，压粉也压得歪歪扭扭，但好歹做了一杯出来，端到顾淮之面前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你做的？"顾淮之看着那杯不太美观的咖啡。

　　"第一次做，丑了点，但应该能喝。"

　　顾淮之端起来尝了一口。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沉默了两秒，又喝了一口。第二口喝的时间比第一口长一点，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跟桌面碰出一声极轻的响。

　　"还行。"他说。

　　陆行舟重新坐回他对面，看着他端着那杯自己做的咖啡一口一口慢慢喝完，心里跟那杯咖啡一样又烫又满。顾淮之喝完之后把杯子放下，忽然拉开左手边的抽屉，翻了翻，从里面摸出一张卡递过来。

　　"什么？"陆行舟接过去看。

　　那是一张银色的门禁卡，背面贴着白色标签，上面手写了"顾氏·28F"四个字。

　　"你每天来都要前台通报，烦不烦。"顾淮之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没看他，"拿着，省得耽误时间。"

　　陆行舟把那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的钱包夹层里，特意放在最外面那层，方便每天掏出来用。"顾淮之，"他说，"你这是邀请我天天来？"

　　"我是让你工作效率高点。"

　　"行，那我明天八点就到。"

　　"太早了，八点半。"

　　"听你的。"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办公桌，各自低头看文件，安静了一阵子。但那种安静跟最初会议室里的完全不同，从前的安静是刀锋相对，现在的安静是被同一壶热水泡开的茶叶，舒展地沉在杯底。

　　陆行舟翻了几页文件，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叔叔那边最近动静怎么样？"

　　顾淮之头也没抬："他上周从境外那家公司转了一笔钱回来，走的账面上是投资一个文化项目。我让人在查那个项目的底，发现注册地址是假的，实际是空壳公司。"

　　"他套了多少钱出来？"

　　"八千万。"

　　陆行舟皱了下眉："你爸知道？"

　　"他知道了七千万。"顾淮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剩下那一千万走的是另一条线，我还没告诉他。"

　　"你想干什么？"

　　顾淮之把钢笔帽拧开，在纸上写了两行字。他写完把纸转了个方向推过来，陆行舟低头看，上面是一张简易的资金流向图，箭头从顾氏母公司分出两支，一支进了境外那家空壳公司，一支拐了个弯去了一个他不太熟悉的名字底下。

　　"这是？"

　　"他藏钱的下家。"顾淮之用笔尖点了点那个名字，"我再查一周，把证据链补齐了，一把端。"

　　陆行舟看着那张纸，又抬眼看了看顾淮之。对面那个人还是那副清冷端正的模样，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平稳得近乎冷淡。可陆行舟知道他在动真格的了。顾淮之这个人做事向来不留退路，说要端谁，那一定是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才会动手。

　　"有需要我的地方随时说。"陆行舟把那张纸推回去。

　　顾淮之收好纸，关上了抽屉。他的目光在陆行舟脸上停了一下，像在判断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看了一眼。最后他说："晚上有空吗？"

　　陆行舟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晚上。"顾淮之重复了一遍，"我今晚要加班，你如果没事的话……"

　　"没事。"陆行舟飞快地接话，"我没事，闲得很。"

　　顾淮之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处理手头的事情。陆行舟坐在对面看着他，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那句话。顾淮之主动约他加班，顾淮之邀请他晚上留下来。他的嘴角压了又压，最后实在压不住了，只好拿起茶杯挡住半张脸，假装在喝水。

　　当天晚上两个人叫了外卖在办公室里吃。顾淮之选了一家附近的简餐，两盒饭，一盒多辣一盒清汤，分得明明白白。他们对着窗外的夜景吃饭，顾淮之还开着电脑一边吃一边改表格，陆行舟看着他把番茄炒蛋里的番茄一块一块挑出来，出声说了一句："你挑食啊。"

　　"不吃番茄皮。"顾淮之把挑出来的番茄堆在饭盒盖上，继续扒饭。

　　陆行舟伸出筷子把他那堆番茄夹过来，扔进自己嘴里嚼了。顾淮之筷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然后又低下去了。但陆行舟注意到他夹菜的时候多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了自己饭盒里。

　　"我吃不了那么多。"陆行舟说。

　　"多吃点，你太瘦了。"

　　陆行舟低头看了看自己天天在健身房练出来的肩线，没有反驳。他只是把顾淮之夹过来的那块红烧肉一口吃了，嚼得很慢。

　　吃完晚饭顾淮之继续加班，陆行舟坐在沙发上用手机处理自己那边的事情。两个人隔着大半间办公室各忙各的，偶尔聊两句项目上的细节，偶尔沉默。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浓黑，江城夜晚的灯火在二十八楼的落地窗外面铺成一片星河。

　　十一点的时候顾淮之终于合上了电脑，揉了揉后颈。陆行舟也站起来收了手机，把外套拎在手里。

　　"走，送你回去。"陆行舟说。

　　"我开了车。"

　　"那我坐你车，到你楼下我再打车回来。"

　　顾淮之看着他，没动。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柔和，半边脸藏在暗处。他穿着那件烟灰色的风衣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捏着车钥匙，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松弛了不少，大概是因为累了一天妆也褪了，防备也薄了。

　　"陆行舟，"他说，"你天天这么绕着圈陪我，不累吗。"

　　陆行舟站在门口回头看他，笑了一下："我要是说累，你明天是不是就不让我来了？"

　　"……我不让，你就不来吗。"

　　"不来。"陆行舟说，"但你不会不让。"

　　顾淮之没说话。他关了台灯，拎起公文包走过来，经过陆行舟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陆行舟清晰地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到几乎捕捉不到的木质调，温热的，沉静的。

　　"走了。"顾淮之说，然后迈步走出了办公室。

　　陆行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去按电梯的背影。走廊里的声控灯一截一截亮起来，把顾淮之的影子推向前方，又在前方被下一个灯照亮。陆行舟看着那道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兜里的那张银色门禁卡，卡片边缘被他的体温焐得有点热了。

　　电梯来了，顾淮之先进去，按了负一层。陆行舟跟进去站在他身旁，电梯门合拢的一瞬间，他在轿厢壁的反光里看到顾淮之微微偏头看了自己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看不太清楚。

　　但他觉得那是笑。

　　电梯下行的时候谁都没说话。负一层到了，门打开，停车场空旷安静，脚步声在水泥柱之间回响。顾淮之走到自己车旁边解锁，陆行舟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车开了出去，穿过江城夜晚空旷的街道，路灯的光一束一束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在顾淮之的侧脸上打出明暗交替的纹路。陆行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开车的样子，忽然想起八年前辩论赛结束的那个傍晚，他也是这样坐在台下，看顾淮之站在讲台上收拾材料。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但陆行舟坐在第三排的位置，看了那个人整整一场比赛。

　　"顾淮之。"

　　"嗯？"

　　"那个辩论赛，你当时知不知道台下有人在看你。"

　　顾淮之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目光平视前方。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在车厢里被暖风烘得软了一点点："知道。"

　　"那你怎么不看回来。"

　　顾淮之没有说话。前面是一个红灯，他踩了刹车，车停下来。他转头看向陆行舟，车里暖黄的光把他眼里的东西照得一清二楚，干净的，温热的，还带着一点倔强的不服气。

　　"我看了。"他说，"你当时坐第三排，靠右边那个位置。你一直用笔戳你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让他别挡着你。"

　　红灯转绿，顾淮之转回去踩了油门。

　　陆行舟整个人靠在副驾的椅背上，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那句话轻轻地、精准地击中了。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嘴角翘着，半天没压下去。

　　车停在他酒店楼下的时候，陆行舟解开安全带却没急着下车。他坐在副驾上转头看着顾淮之，把那句想了很久的话又碾了一遍，才开口说出口。

　　"顾淮之，明天我还来。"

　　"随便。"

　　"明天我给你带早饭。你想吃什么。"

　　顾淮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上次那个帕尼尼，还行。"

　　"不要生菜。"

　　"嗯。"

　　陆行舟推开车门下去，站在路边弯腰冲车里摆了摆手。顾淮之坐在驾驶座上，隔着车窗冲他点了一下头，然后驱车走了。尾灯的红光在夜色里渐渐远去，变成一个小点，最后转弯消失了。

　　陆行舟站在原地没动，夜风吹过来他也没觉得冷。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顾淮之那条"明天见"还没有发过来，但他知道对方到家之后会发。

　　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他转身上楼，刷卡进电梯的时候特意把那张银色的卡拿出来看了看。二十八楼，顾淮之。他把卡贴在唇边碰了一下，然后放进钱包最贴身的那一层。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