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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身上什么味道 陆行舟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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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舟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就到了规划局门口。
他其实不用来这么早,从酒店开车过来顶多二十分钟。但他出门前在镜子前面换了三件衬衫,最后选了件深蓝色的,领口松开一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中段。他对着镜子拨了两下头发,又觉得太刻意了,随手抓乱了一点,这才出门。
他靠在规划局门外的台阶栏杆上等了大概十分钟,一辆黑色的车从街角转过来,靠边停下。驾驶座的门打开,顾淮之穿着件烟灰色的风衣下来了。
风衣敞着,里面还是白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颗扣子都扣好了。他今天戴了眼镜,灰蒙蒙的晨光里那副金丝边的东西把他衬得格外正经,正经得陆行舟想把他领口那颗扣子解开。
"早。"顾淮之锁了车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穿这么少不冷?"
"不冷。"陆行舟站直了,"你开车来的?"
"嗯,早上不堵。"
"那待会儿你带我回去。"
顾淮之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往大门里面走。陆行舟跟上去,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并肩穿过规划局一楼的大厅。这时候还没到正式上班时间,大厅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值班的工作人员在走动,脚步声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音。
顾淮之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给李处那边的人。陆行舟站在他旁边,趁他讲电话的时候偷偷打量他的侧脸。烟灰色的风衣领口里面露出一截白衬衫的尖领,下颌线收得利落,喉结上方那枚小小的凸起在吞咽的时候动了一下。
"走吧。"顾淮之挂了电话,偏头看他,"李处在三楼等我们。"
两人上了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轿厢四壁是不锈钢的,光可鉴人,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映在墙面上。陆行舟看着那两道交叠的影子,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早上吃了吗?"
顾淮之从映影里看了他一眼:"没来得及。"
"我带了。"陆行舟从随身背的帆布袋里掏出一个纸袋递过去,"楼下买的,帕尼尼,不要生菜。"
顾淮之低头看着那个纸袋,没接。电梯正在上升,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三楼很快就到了。电梯叮的一声响,门开了,顾淮之伸手接过纸袋,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压得很平。
但陆行舟注意到他接纸袋的时候,指尖在自己手背上擦过了一下。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那一下极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陆行舟今天没有穿外套,衬衫袖子卷起来,整截小臂都露在外面,那一下擦过的触感太清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
"走。"顾淮之已经出了电梯。
李处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堆满了图纸和文件夹。李处本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顶的头发稀疏得差不多了,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拆一包饼干。看到顾淮之带着人进来,他把饼干一推,笑呵呵地站起来。
"小顾来了,这位是?"
"李处,这是陆行舟,我们项目的新负责人。"顾淮之把手里的纸袋放到办公桌角上,"陆总,这位是规划局审批处的李处,C区那块地的管网改迁一直是他这边在跟。"
陆行舟伸出手:"李处好,听顾总提您好多次了,今天终于见着真人了。"
李处跟他握了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年轻啊小陆,比小顾还年轻好几岁吧?这项目你们两家合作,年轻人搭班子,好啊,有冲劲。"
寒暄了几句,话题切到正事上。陆行舟把准备好的材料递上去,李处翻了翻,眉头就皱起来了。
"应急审批通道?"李处推了推老花镜,"小陆,这个口子不是不能开,但你们这个项目要走应急通道,得满足两个条件。第一,项目涉及公共利益,第二,建设单位要出具银行担保函,七天内到位。第二条你们能搞定吗?七天内银行出担保,那是要有实打实的抵押物做背书的。"
陆行舟正要开口,顾淮之先说话了:"担保函我们这边来出。顾氏集团名下有块商业地产,评估价够覆盖三倍缺口。我早上已经让人在走流程了,李处您这边只要给我们批条子,担保函三天内就能送到您桌上。"
李处看着顾淮之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起来:"小顾你这效率,我跟你爸打交道十几年了,你比他利索多了。"
顾淮之微微勾了下嘴角,算是笑过了。
陆行舟坐在旁边看着,心头那块石头落了地。他昨天跟顾淮之提这件事的时候还在想这人会不会顾忌到他叔叔那边的压力不肯出面担保,结果这人已经悄无声息地安排好了,连银行那边都通了气。他忽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个人哪需要他提醒,顾淮之比他想象的周密得多。
后面的事情就顺了。李处把应急通道的申请材料列表给了他们,需要补的东西不多,大部分顾淮之已经准备齐全了。聊到十点半左右,李处看了眼墙上的钟,笑呵呵地说:"行了,你们年轻人忙,我就不留你们了。材料补完了直接送过来,我这边签字走程序。"
两人起身告辞。出了办公室门,陆行舟跟着顾淮之往电梯口走,走廊里没什么人,他的脚步声落在顾淮之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忽然说了一句:"担保函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跟你说了你能怎么样?"顾淮之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要是有办法出担保,昨天在会上就提了。既然你没提,我安排就是了。"
陆行舟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说得没错,陆氏那边的担保流程比顾氏复杂得多,要过他爸那关,没个十天半个月批不下来。顾淮之这边自己搞定了,比等陆氏那边的效率高太多了。
"顾淮之,"陆行舟快走两步赶上他,"你这个人吧,有时候真挺气人的。"
顾淮之已经走到电梯前按了下行键,听到这话偏过头来看他一眼:"气人?"
"什么事都自己扛,扛完了才告诉别人。"陆行舟站在他旁边,两人并排等着电梯,"你这样的习惯不好。"
顾淮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去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声音淡淡的:"习惯了。以前没人帮,自己做比较快。"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了三四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两人没再说话,并肩进了电梯,被人群挤着站在角落里。陆行舟被挤得靠到了顾淮之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
今天顾淮之身上换了味道,不是雪松,是一股极淡的、带着一点温热的木质调。陆行舟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像檀木,又有点像雨后的柏树。他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过头,鼻尖凑近了顾淮之风衣领口的位置,贪婪地嗅了一口。
顾淮之的脖子僵了一瞬。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闻你身上什么味道。"陆行舟也压着声,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气音像一根羽毛从他耳垂上擦过去,"换香水了?"
"没换。"顾淮之往旁边让了两厘米,但电梯里人太多了,那两厘米跟没让一样。他别开脸,后颈的皮肤上迅速泛起一层薄红。
陆行舟在电梯门反光的金属面上看到那层红色,心满意足地收回了脑袋,老老实实站回自己的位置,嘴角压都压不住。
电梯在一楼停下,人群往外涌。顾淮之先一步跨出了轿厢,步子很快,陆行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几乎要撞到大厅玻璃门上的背影,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顾淮之放慢了脚步等他。
"笑你今天穿这件风衣挺好看的。"
顾淮之没接这句话。他推开大门走出去,三月的风迎面灌进来,把他风衣下摆掀起来一截。陆行舟跟在他后面看着他逆光的轮廓,觉得这个人连被风吹动衣摆的样子都值得多看两眼。
"中午去哪吃?"顾淮之走到车旁边的时候问了一句,一边低头翻车钥匙。
"你定,你说去哪就去哪。"
顾淮之拉开车门,偏头看了他一眼:"上车吧,带你去个地方。"
陆行舟绕到副驾那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顾淮之发动车子,方向盘一打,拐出了规划局的院子。车子沿着江边那条路开了大概七八分钟,在一家很小的面馆门口停下了。
"你带我吃面?"陆行舟隔着车窗看着那家只有几张桌子的小铺子,招牌上漆都掉了半边。
"这家开二十年了。"顾淮之熄火拔钥匙,"我爸以前带我来过,味道还行。你那个预算,中午吃这个不超标。"
陆行舟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顾淮之。顾淮之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风衣的衣摆从他视野里一闪而过。他坐在副驾上呆了两秒,然后也推门下了车。
两人面对面坐进那张只有巴掌大的小圆桌旁边,铺面里的热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猪骨汤和葱花的香气。顾淮之拿着菜单翻了翻,对老板报了两碗面,一碗加辣一碗不加。
"你那个不要生菜的帕尼尼,"顾淮之把菜单还给老板之后忽然开口,"下次别带了,早上我通常来不及吃,带了也是放在桌上凉透。"
"那我八点就给你送过去。"
"你八点起得来?"
"为你我六点都起得来。"
顾淮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两片茶叶,眼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淡的阴影。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汤面,码着厚厚一层牛肉片和葱花。顾淮之拿起筷子把那碗加辣的面推到陆行舟面前,自己端了那碗清汤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吃辣?"陆行舟问。
"八年前辩论赛庆功宴上你连吃了三碗酸辣粉。"顾淮之掰开筷子,低着头挑起一绺面,"我当时想这人怎么这么能吃辣,也不怕胃疼。"
陆行舟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八年前的事情,顾淮之记得比他想象的清楚。酸辣粉,三碗,庆功宴。他甚至记得自己吃了三碗,可陆行舟自己都不记得那个细节了。他只记得那天晚上他端着酒杯想去找顾淮之搭话,结果顾淮之从头到尾坐在角落里喝可乐咬吸管,他想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借口过去,最后懊恼地回了宿舍。
原来顾淮之也在看他。
"你当时要是过来跟我说句话,"陆行舟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咱俩用不着等八年。"
顾淮之吃面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嚼完嘴里那口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也没过来。"
"我社恐。"
"你?"顾淮之抬眼看他,"陆行舟,你第一天来顾氏开会的时候对着全项目组拍了四十页的企划书,你跟我说你社恐?"
"在你面前社恐不行吗。"
顾淮之又低头吃面了。但他的嘴角,陆行舟可以发誓他看见了,在汤面的热气后面微微弯了一下。
下午顾淮之把他送回酒店门口的时候,陆行舟解开安全带却没急着下车。他坐在副驾上,偏头看着顾淮之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食指上有一枚很浅的薄茧,大概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顾淮之。"
"嗯。"
"你担保函那个事,算我欠你的。以后你有事,我第一个帮你扛。"
顾淮之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
"用不着你扛。"他说。
"用不用我说了算。"
陆行舟推开车门下去了,弯腰冲车里摆了摆手。顾淮之坐在驾驶座上,隔着挡风玻璃看了他一眼,然后一脚油门驶出去了。陆行舟站在原地看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街角,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顾淮之发来的:
"担保函的事你别往心里去。项目是两家的,我出保函是正常操作。"
隔了十几秒又弹出来一条:
"不过你那个'第一个扛',我记住了。"
陆行舟站在三月午后的阳光里,把那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他把手机按在胸口,仰起头看着头顶湛蓝的天,觉得自己二十四年的人生里没有哪一天比今天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