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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喝多了 第二天中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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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十一点五十八分,陆行舟已经坐在餐厅里了。
他选的是江边一家私房菜馆,二楼靠窗的位置,落地玻璃外面是三月里灰蒙蒙的江面。他提前半小时到的,把菜单翻了两遍,把自己觉得顾淮之会爱吃的那几道菜都圈了出来。然后他觉得这样太明显,又把菜单翻回第一页,假装什么都没干。
十二点整,楼梯口传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不紧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陆行舟没转头。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余光里那道人影穿过半开放式的卡座区,在他对面站定。
"坐啊。"他放下杯子,仰起脸笑。
顾淮之今天没戴那副金丝眼镜。他的眉眼毫无遮挡地露在外面,比昨天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说不清的锐利。大概是没戴眼镜的缘故,他看人的时候目光更直接,陆行舟甚至能看清他瞳孔的颜色,一种介于茶色和深褐之间的、很干净的颜色。
顾淮之拉开椅子坐下,把外套搭在一旁。他没看菜单,直接问了一句:"什么项目?"
"项目?"陆行舟装傻,"什么项目?"
"你说的,"顾淮之看着他,"'好好聊聊项目的事。'"
陆行舟笑了,把菜单推过去:"先点菜,聊项目多扫兴。"
顾淮之没接菜单。他就那么坐着,后背挺直,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用一种"我看你还有什么花样"的眼神看着陆行舟。
陆行舟被他这么看着也不慌,反而觉得舒服。他就喜欢顾淮之这副戒备的样子,像一只被揉惯了毛却还是不肯翻肚皮的猫,明明竖起了一身的刺,可还是坐到了他对面。
"行行行,"陆行舟举手投降,"聊项目。你先说,你觉得那套方案的问题在哪?除了周期长。"
顾淮之微微眯了下眼,大概没想到他真会正经聊。沉默了两秒,他开口:"C区地块周边三公里的商业配套已经饱和了,我做综合体的初衷不是硬塞业态,是想把教育资源和医疗配套打包进去,做差异化。"
陆行舟挑起眉。
他没接话,等着顾淮之继续。果然,顾淮之停了一下又说:"但昨天你提完那个问题之后我重新算了一版,如果能把地下管网改迁的时间压缩到六个月,整体周期可以压到十四个月。"
"怎么压?"
"走应急审批通道,把三条管线的改迁同步推进,但代价是前期垫资增加三千万。"
陆行舟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这个人一聊正事就变了副模样,锐利、笃定、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像一把被打磨到极致的刀。他就是喜欢这样的顾淮之,硬邦邦的,不留情面的,让人想把他揉碎了再看他还硬不硬得起来。
"三千万的缺口,"陆行舟说,"你来填,还是我来填?"
"项目是两家的,当然各出一半。"
"行,那就各一半。"陆行舟把菜单又推了推,"现在可以点菜了吧?"
顾淮之低头看了一眼菜单,终于伸手接过去。他翻了两页,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陆行舟注意到了,他在看自己圈过的那些菜。菜单上有油渍洇开的印子,他拇指按过的地方留下了浅浅的指痕,顾淮之那种眼力不可能看不出来。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合上菜单,对服务员报了两个菜名。
陆行舟差点笑出声来。顾淮之点的两个,恰好是他圈过的其中两道。
"顾总,"服务员走了之后陆行舟撑着下巴看他,"你这人挺有意思的。嘴上说着没空,来了之后点菜专挑我喜欢的点。"
顾淮之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喝了一口:"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你不知道?"陆行舟往前凑了凑,"那你点的那个番茄牛腩跟辣子鸡是替你点的?我记得你八年前在学校食堂从来不吃辣。一点辣都不吃。"
顾淮之放下茶杯,面无表情:"人的口味会变。"
"是吗。"陆行舟坐回去,笑眯眯的,"那你现在吃辣了?待会儿我给你夹一块鸡丁,你吃给我看。"
顾淮之没理他。他把视线转向窗外,留给陆行舟一个侧脸的轮廓。三月正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落在他眉眼间,把他耳廓边缘照得近乎透明。
陆行舟盯着那道耳廓看了一会儿。
没红。
今天没红。
他有点遗憾地把目光收回来,正好服务员端菜上来了。
菜上齐之后两人倒是安安静静吃了一顿饭。陆行舟没再逗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项目的细节。顾淮之也放开了些,说到专业部分的时候甚至会用手比划,手指在桌面上划出地块的边界线,点出几条街道的名字,陆行舟看得走神了三秒钟。
"你在听吗?"顾淮之忽然停住。
"在听。"陆行舟回神,"你说到规划局那个李处,分管审批的,不怎么好说话。"
顾淮之看了他一眼,没追究,继续说下去。
陆行舟趁他低头喝汤的时候偷偷弯了下嘴角。八年前也是这样,顾淮之讲起正事就什么都忘了,忘了面前坐的是谁,忘了他们之间那些针锋相对的东西,只顾着把自己知道的一切摊开来给对方看。他不知道这样的顾淮之有多招人。
饭吃到尾声,服务员端来一壶热黄酒。陆行舟事先没点,大概是这家店的惯例,送了一小壶。
顾淮之看了一眼那个酒壶,又看了一眼陆行舟。
"我没点。"陆行舟说。
"我知道。"顾淮之伸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
陆行舟愣了一下。他记得八年前顾淮之是不喝酒的,辩论赛庆功宴上所有人都举着啤酒杯碰来碰去,只有顾淮之面前搁着一罐可乐。那人当时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咬吸管,咬得吸管扁了也不换一根。
现在这个人端着黄酒抿了一口,喉结顺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陆行舟问。
"工作需要。"顾淮之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应酬多了自然就会了。怎么,陆总想灌我?"
"我灌你干什么。"陆行舟给他又添了一杯,"你自己要喝的,别赖我。"
顾淮之低头看着那个又被斟满的杯子,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以前不叫我顾总。"
陆行舟端酒杯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眼看顾淮之。对方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看不清楚。那句话像是随口说的,又像是忍了很久才说出来的,轻飘飘的,差点就被窗外的江风带走了。
"那叫什么?"陆行舟把声音放轻,"顾淮之?"
顾淮之没接话。
"还是叫淮之?"陆行舟又加了一句。
顾淮之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又冷又懒的,带了一点警告的意味。可他耳尖的那层薄红出卖了他。在窗外江光的映照下,那一点红太明显了,想假装看不见都不行。
陆行舟在心里笑翻了天。
这个人戒心重,嘴硬,浑身带刺,可偏偏控制不住耳朵。八年了,这点毛病一点没改。他被顾淮之瞪得浑身舒坦,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黄酒,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洋洋的。
顾淮之也把第二杯喝了。
然后他放下杯子,拿起外套起身:"我下午还有会,先走了。"
"我送你。"
"不用。"
"你喝了酒。"
"一杯半。"顾淮之回过头看他,耳尖那层红还没完全退下去,但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陆行舟,这是黄酒,不是威士忌。我还不至于走不了路。"
陆行舟坐着没动,目送他穿过卡座区往楼梯口走。走了大概五六步,他忽然开口喊了一声:"顾淮之。"
那人脚步停了。
"八年前那个问题,"陆行舟隔着半个餐厅看着他,"我现在问你还来得及吗?"
顾淮之的背影顿在那里。服务员端着空盘子从他身边经过,他侧身让了一下,侧脸那一瞬间的表情被挡住了。
然后他说:"来不及了。"
他走了。
陆行舟一个人坐在窗边,把那壶黄酒剩下的全倒进自己杯子里,慢慢喝完了。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江面,脑子里把顾淮之那句"来不及了"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
来不及了。
是来不及回答,还是那个问题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聊天记录里最新的一条还是他昨晚发的地址,顾淮之那边只回了一个"嗯"。
陆行舟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发了一句:
"顾淮之,你耳尖红的时候特别好看。下回你再开会,我争取坐你左边。"
对面没回。
陆行舟也不急,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去结账。结账的时候服务员笑盈盈地说:"陆先生,刚才那位先生已经把单买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在收银台前面,低头笑了好一会儿,笑得旁边的服务员都有点不知所措。
陆行舟摆摆手说没事,转身往外走。走出门口的时候江风迎面扑过来,灌了他一脖子凉气。他裹紧外套,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顾淮之还是没回。
但他的对话框里,"正在输入……"那几个字闪了整整一分钟,最后什么都没发出来。
陆行舟看着那几个消失了的"正在输入……",觉得今天这顿饭是他八年来吃得最饱的一顿。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今天的事,不准跟第三个人说。"
紧接着又一条。
"尤其是你那个助理。他看我的眼神我不喜欢。"
陆行舟握着方向盘,对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一抖一抖地笑,笑得车都跟着晃。
他拿起手机回了一条:
"顾淮之,你刚才说人的口味会变。那我问你一句,你看人的眼光变了没?"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
"变了。"
陆行舟笑容一僵。
紧接着又弹出一条:
"八年前看走眼了,现在正在校正。"
陆行舟盯着手机屏幕,嘴角的弧度从僵住慢慢又翘起来,越翘越高,最后整张脸都在笑。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窗外的江面被午后的阳光照出一层碎金似的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校正。
有意思。
陆行舟单手打方向盘拐上主路,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次见面的由头了。他得再找一个"非聊不可"的工作理由,不然顾淮之那个人绝对不会主动约他。他想想刚才顾淮之临走前说的那句"来不及了",又想想后来那两条消息里藏着的醋意。
没来得及也没关系。
他可以再问一次。再问十次。
八年他都等过来了,还差这一句回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