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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扣子松了 三月的江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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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江城还带着倒春寒的湿冷,陆行舟把车钥匙扔给门童,踩着点推开顾氏总部顶楼会议室的门。
"抱歉抱歉,路上堵车。"
他扫了一眼全场。长桌左首第一位坐着个人,金丝眼镜,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钢笔,正在纸上画着什么。听到他的声音,那人头也没抬。
整个会议室里其他人的表情倒是很有意思,面如菜色,眼圈发黑,一看就是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现在又被他一句"抱歉"吓得集体绷紧了后背。
有意思。
陆行舟把西装外套往椅背上一搭,松了松领带。领口第二颗扣子他故意没系,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清对面那个人。顾淮之,二十八岁,顾氏集团的金牌操盘手,业内传说中的人物,也是他这趟回国唯一的目标。
他坐下,翘起二郎腿。助理小跑着把资料放到面前,他随手翻了翻。
然后他"啧"了一声。
"顾总,这份企划书是你做的?"
顾淮之终于抬起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陆行舟捕捉到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熟悉,厌恶,还有一点他读不太透的东西。跟八年前一模一样,只不过如今这人戴了副金丝眼镜,把那双漂亮的眼睛挡在后面,平添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淡。
"有问题?"顾淮之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问题大了。"陆行舟把企划书往桌上一拍,"C区那个地块,开发周期十八个月?顾总,你是在做商业综合体还是在养花?资金沉淀十八个月是什么概念?"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顾淮之的反应。对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不紧不慢地摘下眼镜,用指腹擦了擦镜片。
这个动作很妙。陆行舟注意到顾淮之擦眼镜的时候,拇指指腹在镜片边缘多停了一秒,那是他思考的习惯,或者是在压制什么情绪。八年前他就发现过这个细节,没想到现在还在。
顾淮之重新戴上眼镜,抬眼看他:"陆总在国外读的是金融,可能对国内的市政审批流程不太了解。C区地下管网涉及三条市政主干线的改迁,光流程就要八个月。十八个月已经是压缩到极致的周期。陆总如果觉得慢,不妨亲自去跑一趟规划局。"
不卑不亢,条理清晰,轻飘飘把球踢回来。而且全程目光平视,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陆行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他就是想看他这副样子。清清冷冷的,一板一眼的,跟八年前那个在辩论赛上把他驳得哑口无言的少年一模一样。那时候顾淮之也是这样的神情,站在台上,手里捏着稿子,嘴角微微抿着,说"陆行舟同学,你的逻辑有根本性缺陷"。
从那以后他就记住了这个人。记住了八年。
"行啊顾总,"陆行舟往后一靠,"不愧是业内叫得上名号的人物,嘴皮子确实厉害。不过……"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掠过顾淮之身后那几个熬得面无人色的项目组成员,"你这团队里的人,看着都快散架了。你带着一群残兵败将跟我谈什么执行力?"
这话说得挺过分。他就是故意的。
他想看看顾淮之什么时候会真的生气。
果然,顾淮之皱了下眉。很轻微的一道纹路,在眉心一闪而过,但陆行舟捕捉到了。
顾淮之把钢笔帽合上,发出"咔"的一声。然后他站起身,一八零的个头,西装包裹下的肩线绷得笔直,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那截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腕表。
他往前走了两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到不足一臂,陆行舟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雪松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残留的气息,干净,冷冽,跟这个人一样。
"陆行舟。"顾淮之直呼其名,声音低了两度,"你今天第一天来,我不跟你计较。但有一点我要说清楚,这个项目从立项到现在,顾氏投入的人力物力是八个零起算。你空降下来当负责人我没意见,但如果你想用踩我的团队来立威……"
他微微偏头,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你可能找错人了。"
陆行舟仰着头看他。这个角度其实挺劣势的,但他反而更舒服,因为他可以完整地看到顾淮之的表情。近看之下,那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睫毛很长,下眼睑微微泛着一层薄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气的。
他猜是气的。
他反而更兴奋了。
"顾总生气了啊?"他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别这么看我,再看我可要误会了。"
他清楚地看到顾淮之的太阳穴跳了一下,那根青筋微微凸起,又迅速平复下去。这个人连生气都在克制。
顾淮之面无表情地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会议继续。陆总对方案有意见,可以会后单独提。先过预算。"
整个会议室如蒙大赦。
陆行舟没再插话。他就歪着头,一只手撑着下巴,光明正大地看顾淮之。看他的睫毛,看他翻文件的指尖,看他耳廓边缘那一层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红晕。
他发现了。
这个人嘴上说着"会议继续",耳尖却在慢慢变红。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两小时会议结束,人群散场。顾淮之抱起文件夹起身要走,经过陆行舟身边时,陆行舟伸手拦了一下。
"顾总。"
顾淮之停步,垂眸看着横在自己面前的手臂。
陆行舟不急着收手。他就这么伸着胳膊,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顾淮之的侧脸线条,下颌线收得利落干净,喉结在吞咽的时候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在紧张。或者不耐烦。不管哪种,陆行舟都乐于观察。
"说。"
陆行舟收回手,从内袋掏出名片。哑光黑,烫金体,右下角手写体是The one who got away。(译:那个逃跑的人。)他故意把这句话朝上,直接塞进顾淮之胸前的口袋里,指尖擦过对方胸口的时候,隔着衬衫面料感受到了那颗心跳的频率。
比他想象中快。
不是一点点。
"晚上有空吗?"他仰起脸,笑得人畜无害,"请你吃饭。就咱俩,好好聊聊项目的事。"
顾淮之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名片,面无表情:"没空。"
然后转身就走。
陆行舟靠回椅背上,目送那个背影出门。走廊的灯光把顾淮之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注意到对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是那种想快点离开、又不想让人看出来所以只快半拍的节奏。
他冲那背影喊了一句:"顾总,名片收好了啊,我号码存了八年,用不用随你。"
顾淮之的背影顿了一瞬。很短暂,不到一秒,但陆行舟看到了。
然后他走得更快了。
陆行舟靠在门框上,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嘴角的笑慢慢收起来。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拇指指腹轻轻搓了搓,刚才触碰到的那个心跳频率,热烫的,急促的,跟八年前辩论赛结束后的那次握手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就该知道,这个人对他有感觉。
只是他们都太年轻,谁都不肯先开口。后来顾淮之出国,他留在国内,阴差阳错断了联系。八年里他谈过恋爱,跟人上过床,但每次躺在一张床上闭上眼,脑子里浮现的都是那双隔着辩论赛讲台望过来的眼睛,干净的,锋利的,还带着一点不服气的倔强。
他等这个人等了八年。
现在终于回来了。
陆行舟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八年没换备注的对话框,最近的聊天记录还停在八年前。他打了几个字,发送:
"顾淮之,今天见面了。你还是跟八年前一样,看我的眼神恨不得吃了我。"
对面当然没有回复。
但陆行舟把手机揣回兜里的时候,心情好得想吹口哨。
不急。
来日方长。
当晚十一点,陆行舟躺在酒店床上翻手机。
他让人查了顾淮之的公寓地址,这会儿正把谷歌地图放大到街区级别,看那条街上有几家早餐店。他明天打算送早餐,热美式,加一份帕尼尼,顾淮之八年前在学校食堂就爱这么吃。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他坐起来。
那个没有备注名的对话框里,终于有了新消息。
"你再往我办公室送东西,我就把你从项目组踢出去。"
陆行舟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枕着胳膊笑出了声。
他打字飞快:
"顾总,你终于回我了。感动。"
"……滚。"
"好的顾总,中午见。我订了餐厅,你别放我鸽子。"
对面沉默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
"几点。"
陆行舟把手机举到眼前,嘴角快咧到耳朵根。
"十二点,我把地址发你。"
他放下手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今天开会时看到的那一幕。顾淮之走过来跟他说话的时候,靠得那么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笑得像个傻子。
陆行舟把枕头蒙在脸上,闷声笑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开枕头,又看了一眼手机。顾淮之没有再回,但那个对话框里,"几点"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会来的。
陆行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