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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央如回来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沈琸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书,翻到一半的位置。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说"回来了",央如换鞋的时候说"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了。沙发上她坐下去的时候陷了一点,沙发垫的弧度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收窄了几厘米。她侧过头看了一眼他正在看的那本书,是一本旧版的《小王子》,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书脊上有一道细长的折痕。

      "你还在看这个。"

      "翻一翻。很久没看了。"

      "看到哪了。"

      "看到狐狸那一章。"

      央如靠到沙发背上,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暖黄色的灯光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他翻书页的动作很慢,像在读每一个字。她看了一会儿,开口说:"狐狸跟小王子说,你要对你驯服过的东西负责。你记得吗。"

      他偏过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他的话被什么卡住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记得。"

      "那你驯服过什么。"

      他看着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回答一个他已经想了很久的问题:"我驯服过一个舞台侧幕边的女孩。她给了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谢谢。后来我找了她很久。没找到。我把那张纸条夹在书里了。每次翻到那一页,就会停下来。"

      央如没有说话。她伸手把他手里的书接过来,翻到狐狸那一章,在那一页的夹缝里,她看见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纸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微微发白。她展开来,上面是她自己的字迹,很多年前写的,笔画还带着一些没定型的稚气:"谢谢"。

      她拿着那张纸条坐在沙发上,暖黄的灯光落在她手心里,把纸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她看了很久,直到纸的边缘在她指腹下微微卷起。他坐在旁边,没有看她,看着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

      "你一直留着。"她说。

      "一直留着。搬了好几次家都没丢。"

      "你找过我。"

      "找过。不知道名字,只知道是跳舞的。找不到。"

      央如把那张纸条折好,放回书页里,合上书放在茶几上。她侧过头看着他,他正看着窗外,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被勾了一道暖融融的边。她看着那道轮廓说:"沈琸。你书里夹着的那张纸条,是我写的。你记得那个剧院。记得那场演出。我也记得。但我一直没告诉你。"

      他偏过头看着她,像在确认一件他等了很久终于被证实的事情。他开口说:"我知道。日记是你的。我看过了。"

      央如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就那样看着她,像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对方推门进来。她开口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看到日记那天。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就知道那是你的。我认得你的笔迹,领证那天签字的笔迹就是这样的。第二页写'他叫沈琸',后面都是一样的字。是你。"

      央如坐在沙发上,能感觉到胸口有什么在慢慢放下来,像一页被她反扣了很久的纸,终于被人翻开,翻到了它本来应该在的那一面。她想要说点什么,那些排练了很久的话,那些她对着镜子说了无数遍的句子,此刻全部散开了,像被风吹散的稿纸,落了一地。她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看到日记的时候,你认出我了吗?'

      "没有。翻了十几页才翻到那张照片。看到照片背面的字。那是我十八岁那年在剧院侧台拍的。我认出了那件衬衫,那条领带。才想起来。"他偏过头看着她,"后来想起来了。想起你蹲在墙角哭的样子。想起你塞纸条的时候跑得很快,像怕被抓住一样。想起你的眼睛,坐在我面前说'我们需要一段婚姻'的时候,就是那双眼睛。只是长大了,变深了一些。"

      央如坐在那里,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飘动了一下。她伸手把那缕飘动的头发别到耳后,她说"那张照片是我拍的,背面是我写的。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那个位置,找到那个人。我坐在你面前说那些话的时候,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认出我。"她的声音在尾端微微裂开了一道缝,但没有断,"你一直没认出来,我差点以为你永远都不会认出来了。"

      沈琸伸手把她手里的书页轻轻合上了。他隔着那本书的封面,手指按在纸页上,像在碰一段被压了很久的句子:"我翻到日记最后一面的时候,看见了你写的一行字——'希望他以后能认出我'。看到了那一页,确认了笔迹,才把整条线索串起来。"

      央如看着他,觉得自己像那枚被刻了字的银叶子,在某个时刻被人翻到了背面。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它翻过来,现在他看见了,不需要再解释了。她又开口说:"沈琸,那你现在认出来了。然后呢。"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然后,我不想离婚了。那句话——我改主意了,是真的。"

      央如看着他,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脚前的地面上落了一小片银白色的亮。她看着那片亮光说:"沈琸,如果你改主意了。那你就把第二句话也说了吧。你说完,我就不走了。"

      他看着她。他的手指从书页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屈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在念一句他已经准备好了很久、只等她翻到这一页才说出来的话:"我认出了你。很多年前,你蹲在墙角哭,我递了一张纸巾。你塞给我一张纸条,写了'谢谢'。后来你坐在餐桌对面跟我说'各取所需',我把纸条夹在书里,你认不出我。我也没有认出你。现在——我认出你了。纸条还在。纸早就起毛了,折痕已经发白了,但我还是认出了你。"

      央如坐在暖黄色的灯光里,他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她感觉到胸口那团被压了很久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松开,那些她排练过很多次的句子,在他说完"我认出了你"之后,全部散开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茶几上那本书拿起来,翻开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纸张已经泛黄了,边缘被翻过很多次,像一页被反复展开又折好的旧信。她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重新折好,夹回了书页里,把书合上放回茶几上,然后站起来,看着他。

      "沈琸。"她叫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是自然的,没有排练过的。"你说完了。我听到了。我不走了。"

      他站起来,也看着她。窗外的月光和屋里的灯光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的,像一页已经被翻到了最后一页的书,正在等着被合上,但没有被合上。因为下一段在等它。窗台上的栀子花在月光里微微晃了一下,像风刚翻过一页很轻的纸。她的手指还搭在书页边缘,没有收回去。他的目光落在她指尖停留的位置上。那根手指停在那里,正在等着被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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