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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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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回去之后,沈琸在书房里待了很久。央如路过的时候看见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平时更亮一些,像他在里面多开了几盏灯。她站了一下,然后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没有换衣服,坐在床沿上。窗台上的栀子花已经谢了好几天了,干枯的花梗还插在瓶子里,她没有扔。她看着那些干枯的花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把瓶子拿起来,把干花梗一根一根地抽出来,放在手心里。花瓣已经脆了,一碰就碎成粉末,落在她掌心里,像一小撮浅褐色的灰。她看了一会儿,把碎花瓣倒进了窗台上的绿萝花盆里,然后用手指轻轻拨了拨土,把它们埋进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束新的栀子花,插在同一只细长的玻璃瓶里,花瓣上还带着细密的水珠,像是刚从水里剪下来的。她站在窗台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换了衣服出门。推开门的时候沈琸正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看手机。他听见她出来的声响,抬了一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说:"今天有排练?"
"下午有。"
"几点结束。"
"大概六点。"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她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晚上我回来吃饭。"她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系上了,站起来说"好"。
那天下午她在舞团排练的时候一直在走神,有一个旋转动作转多了半圈,落地的差一点没站稳。同台的人看了她一眼,她摆了摆手说"没事",然后走到角落喝了一口水。她端着水杯站在窗边,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远处的楼顶有一群鸽子正在绕圈飞,一圈又一圈的,没有落下来。她看着那群鸽子飞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水杯回到排练厅中间继续练。
六点的时候她收拾东西下楼,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门口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只纸袋,还是那家面包店的,里面是一只可颂。她拿起来咬了一口,还是热的。她嚼着可颂看着窗外,街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路边的梧桐叶照成了暖金色。她忽然觉得这辆车她坐了这么多回,好像已经习惯了有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等着她。
回去的时候沈琸已经在厨房了。他挽着袖子正在切菜,砧板上搁着一根洗好的胡萝卜和一截山药,旁边炖锅里冒着白汽,香味从锅沿溢出来漫了一厨房。央如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你还会做饭",他没有回头说"不太会。但张姨把料都备好了,我就放进去煮"。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靠在门框上看他切菜。他的手很大,握菜刀的时候指节凸着,切得不算利落,厚薄也不太均匀。但他切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需要慢慢来的事。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洗了手,从他手里接过菜刀:"我来吧。你切太慢了。"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像水面被风轻轻擦了一下又平了。他退开半步把位置让给她,站在旁边看她切。她切的萝卜片大小均匀,速度比他快了一倍,叠在砧板边缘像被码过的瓦片,他站在一旁说:"你学过。"
"舞团的人经常聚餐,有人教过我。"她切完了一根胡萝卜,把刀放下来,说:"现在好了。你把剩下的山药切了吧。"
他接过去继续切,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面,一个切菜,一个看火。厨房里的白汽升上来把两个人的脸都蒙在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后面,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睫毛被水汽濡湿了,在灯光下面亮晶晶的。她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盯着锅里的汤了。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正在慢慢从清变白,从薄变厚。她听见他手起刀落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像是在打一个已经练习过很多次的拍子。那拍子很轻,刚好落在她的呼吸之间,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旁边,中间隔着两菜一汤和一锅米饭。菜是她切的、他煮的,汤是她调的、他端上来的。央如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咸淡刚好,火候也刚好。她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筷子,然后说"你以前经常一个人做饭吗",他说"不经常。之前张姨会做好了放冰箱,我回来热一下"。她说"那今天怎么想起来做了",他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之后说"想试试"。
她没有追问"想试试什么"。但她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干净了,放下了筷子。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那顿饭。之后央如站起来收碗,他没有拦她,但她端着碗走到水槽的时候,他站起来了,走到她旁边把剩下的盘子端过来放在了水槽里。
"一起洗。"他说。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水龙头的水流正在哗哗地淌着,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填满了一道透明的、不断流动的帘子。她伸手把水龙头拧小了一些,把碗放进水里,用手指擦了擦碗沿,然后把碗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一触即分,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又被水流带走了。
那天晚上央如躺在床上的时候,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长的亮线。她看着那道亮线,想起晚饭时他站在厨房里切菜的样子,他侧头看她切菜的那一瞬间,他低头把碗放进水槽时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少年蹲下来递给她一张纸巾的姿势,和今天站在厨房里把碗接过去的姿势在同一个地方轻轻合拢了。她翻了个身,面对着窗户的方向,窗台上那束栀子花正站在月光底下,花瓣边缘被照成了银白色,像一个正在被慢慢翻开的句子。
第二天早上央如醒过来的时候,床头柜上多了一张便签纸。上面的字迹跟上次一样:"粥在灶上。今天降温,穿厚一点。"她拿起那张便签纸看了看,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和那本旧日记放在一起。抽屉里还有一片干透了的栀子花瓣,边缘卷曲着,像一页被反复翻看过的书页。她的手指在花瓣上停了一下,然后关上了抽屉。
她走到厨房,粥还是温的,旁边碟子里换了一碟酱菜,切得依然很整齐。她端着粥碗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正在变亮的天光,街上的梧桐叶正在风里翻动着,她觉得这间公寓好像正在变成她的"回来"的地方,而不再仅仅是她住的地方。她把粥喝完了,洗了碗,换了衣服,出门之前在那张便签纸下面压了一张新的,上面写了几个字:"知道了。你也穿厚一点。"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砧板和灶台都被擦干净了,水槽里没有留下水渍,窗台那束栀子花正站在晨光里,花瓣上的水珠刚干,像一封刚刚写好的信,正在等她下一次翻开。她把门带上了,轻轻的一声"咔嗒",像一枚锁扣正被按下,正好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页等待的最后一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