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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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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央如起床的时候,厨房里有粥在灶上温着。她走到灶台前面看了一眼,粥是白粥,熬得稀稠刚好,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放着一只小碟子,里面是腌萝卜,切成了细丝,码得整整齐齐的。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我有事先走了,粥趁热喝。"
央如站在灶台前面看了那张便签纸一会儿,然后端起了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刚好入口的温度。她喝了几口,又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了嚼,酸脆的,带着一点回甜。她把粥喝完了,碗放进水槽里,洗了手,回房间换衣服。
那天她去舞团排练,下午有一场公开课要上。她从公寓出来的时候在楼下碰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是沈琸的司机。他说"沈总让我送您去舞团",央如顿了一下,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了。车上没有沈琸。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杯咖啡和一只纸袋,纸袋里是两只刚出炉的可颂,还用油纸包着。司机的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沈总说您早上可能没来得及吃早饭"。
央如把纸袋放在膝盖上,没有拆。她把目光移到车窗外,看着路两边的梧桐树正在往后移,一片叶子正好落下来贴在车窗玻璃上,又被风掀走了。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个纸袋的边角,然后把油纸拆开了一角,可颂的黄油香气散出来填满了车厢。她咬了一口,酥皮碎在手心里,落了几粒在裙子上。她没有拍掉。
那天下午她上完公开课回更衣室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没有备注,号码她早就存了但没有打过,是一条短句:"粥喝了吗。"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喝了。"那边没有再发过来。
晚上回去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沈琸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一份文件,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他听见她进门的声响,抬了一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回文件上:"今天排练累不累。"
"还好。"
"冰箱里有汤,张姨煲的,你热一下就能喝。"
央如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的手指搭在鞋扣上,没有松,也没有扣。她侧过头看着他的方向,他正低着头在看文件,侧脸被灯光照着,鼻梁的弧线和下颌的边角都在光里显出很清晰的轮廓。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早上走了之后,粥我喝完了。"她没有说"谢谢",但那句话的尾音比前面低了一些,像被什么压了一下又弹回来了。
他翻文件页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了。"嗯。我路过粥铺的时候顺便买的。"
央如没有拆穿他。那家粥铺在他办公室相反的方向,她上次参加他公司酒会的时候看见过路线图,知道得一清二楚。她只"嗯"了一声,然后去厨房热汤了。
后来她偶尔会收到他让人带来的东西。有时候是办公室楼下那家面包店的肉桂卷,有时候是一束放在玄关台面上的栀子花,没有卡片,没有字条。栀子花插在一只细长的玻璃瓶里,被她放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旁边。花开了三天谢了,花瓣落在窗台上,她没有扔掉。
有一次她排练到很晚回来,进门的时候听见书房里有人说话,声音不高,像是在打电话。她放轻脚步走过走廊的时候听见他说"她继父那边你盯紧一点,别让他再靠近她"。她停下来,站在走廊拐角,背靠着墙壁。声音隔着一扇虚掩的门传出来,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但每个字都清楚:"不是生意上的关系。是我个人的事。你照做就行。"
央如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她关上门之后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脚前的地面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她沿着那道光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那瓶已经谢了的栀子花残留的花梗。花梗是干的,像一截被折断了很久的时间,已经不会再继续开了。她把手指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她不知道他在查她继父,她也不知道他帮她挡过什么。但他在电话里说"我个人的事"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
又过了一周,央如在舞团楼下碰见了一个人。她继父站在门口抽烟,看见她出来把烟掐了,走近了两步。他开口就说"你最近过得不错,听说你找了个有钱的靠山"。央如站在台阶上没有动,说"我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继父笑了一下说"你妈还住在我那儿,你以为没关系就真的没关系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路边。车门开了,沈琸从车里出来,没有看她,直接走到她继父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站定了。他比继父高了半个头,低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她跟你没有关系了。你如果再出现在她面前,我保证你后天连现在站着的这块地都站不了。"
继父看着他,沈琸的表情跟平时差不多,甚至还笑了一下,那笑没有到眼睛,像一片挂在枝头还没落下来的叶子,看着悬,其实已经断了。继父往后退了半步,转身走了。等他走远了沈琸才侧过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的央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上车"。
她上了车。车开出去一段路之后她开口说:"你不用来。"
"我顺路。"
"你公司不在这个方向。"
他没有回答。车在红灯前面停下来,他把车窗摇下来半格,外面的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轻轻飘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那你下次被人堵在门口的时候给我打电话。不管你信不信,我来得比你想得快。"
央如靠在座椅上,窗外的风还在吹,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得糊在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拨,就那么让它糊着。她开口说:"沈琸。"
"嗯。"
"你以前是不是去过音乐学院对面那个小剧场。"
他想了想:"去过。很久以前了。"
"去看什么。"
"去看一个朋友排练。没看成,在走廊里碰到一个跳舞的小姑娘在哭,我给了她一张纸巾。"
央如看着窗外。风继续吹着,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她把目光落在他映在车窗玻璃上的倒影上,那倒影模糊的,被窗外的光切割成了碎片。她说:"那你后来有没有再见过那个小姑娘。"
他说"没有"。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没有"。
车又开过了一条街。她侧过头看他的侧脸,他在看前方,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屈着,像一个正在等待什么的人。她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把那句"我也没有"在心里又放了一遍,和那页日记放在一起,让它们在同一层纸面上各自安静地待着,像两只还没被翻到同一页的句子。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查她继父,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在她忙的时候记得让司机来送她。但她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她不需要排练了。
他已经看到了。
她只是还没准备好承认自己也还记得那张纸巾、那句没有写完的话、那场她蹲在墙角哭的时候有人蹲下来看了她一眼的旧剧场。她还没有准备好说出口,但窗外的风已经替她翻过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正等着下一次他顺路经过时,自己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