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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沈琸第一 ...

  •   沈琸第一次见央如是在相亲桌上。

      家里安排的,他推了两次,第三次推不掉,就来了。对面坐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头发松松挽着,露出来一截细长的后颈。她低头喝茶的时候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了一层薄薄的影,像一片正在落定的灰。

      她放下茶杯,抬眼看他。她的眼睛是很干净的浅褐色,像是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玻璃珠。她开口的时候声线比她看起来稍微凉一点:"沈先生,我们开门见山吧。我需要一段婚姻,两三年都行。你看起来也像需要一段婚姻,我们可以谈条件。"

      沈琸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搭在杯沿上,没有紧张地敲桌面,也没有攥紧。她像是已经排练过很多遍了,把这句话在镜子前面念过很多次,练到不紧张了才说出来。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你怎么知道我看起来也需要一段婚姻。"

      "你推了两次相亲,第三次来了。你推第一二次是因为不想来,第三次来是因为不得不来。让你不得不来的人,要么是你家里人,要么是股份。"她顿了一下,"你家里人不会逼你,所以是股份。"

      沈琸看着她。她的目光没有避开他,手指还搭在杯沿上,松的,像她在舞台上站的姿势一样收着力。

      "你想要什么。"他问。

      "一个丈夫。有名无实。两年之后分开。期间我陪你出席活动、应付长辈、配合你所有公开场合的需求。"她停了一下,"你帮我解决一个人的麻烦。他是我继父,他在用一些东西威胁我,我需要有人站在我前面让他不敢动。"

      沈琸想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重,像在打一个不明显的拍子。然后他说:"两年。契约。不动心,不越界。你需要出席的场合提前一天通知,我不会干涉你其他事。你继父那边我会处理。"

      央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她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她把杯子放回杯垫上,声音跟刚才一样稳:"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们没有握手。沈琸站起来的时候替她把椅子拉开了半寸,她侧身走出来的时候裙摆扫过他的裤腿,像一片被风带过来的纸。他看了她一眼,她已经走出去了,脊背挺着,白裙子在餐厅的光里像一小片还没化完的雪。他站了一下,然后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已经拦到车了,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沈先生,我们什么时候领证。"

      "明天。"

      她坐进车里,车门关上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路口,然后转身往停车场走。走出去三步又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腿上被裙摆扫过的那一块——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他们去领了证。拍合照的时候摄影师让她往他那边靠一点,她靠了,肩膀贴着他的手臂,隔着两层西装布料的温度传过来,温的。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对着镜头笑,嘴角弯的弧度很标准,像排练过的。快门响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那一小片贴在手臂上的温度也离开了。

      搬进他那间公寓之后她住客房。东西很少,一只行李箱,一袋舞团的谱子,一盆她从旧住处带来的绿萝,放在窗台上。她的房间跟他隔着半条走廊,门关上之后就听不见那边的动静了。他有时候在书房加班到很晚,路过她门口的时候会看见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又细又薄,像一条被压平了的、正在慢慢变暖的线。

      第一次陪他出席活动那天,她穿了一条墨绿色的裙子,头发放下来了,垂在肩上。她站在他旁边帮他跟合作方打招呼的时候,有人问"沈太太以前是做什么的",她说"跳舞的,芭蕾"。对方笑着夸她气质好,她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弯度跟领证那天对着镜头笑的时候一模一样。沈琸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感觉到了,也侧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杯盏交错的光线里碰了一下,像两只蜻蜓点了一下水面就飞开了。

      那天晚上回去她在车上靠着窗闭着眼。他坐在旁边,空调开得低,她打了个寒噤。他让司机把温度调高了两度。她没有睁眼,但她的肩膀收了一下,像在接住什么。他没有告诉她,她也没有问。车开了一路,她的呼吸慢慢变浅了,像是睡着了。他没有叫醒她。

      后来他整理书房的时候,在书架最上层的夹缝里发现了一本旧日记。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被翻过很多次了,布面磨得发亮。他没打算看,准备放回去的时候纸页自己散开了一页,落在第一面有字的那一页上。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日期是十几年前的秋天:"今天又看见他了。他不认识我。没关系。"

      沈琸拿着那本日记站在书架前面。窗外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他翻到下一页,又是一行字,隔了大概半年:"他叫沈琸。我打听到了。"再翻,后面都是空白。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纸页中间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少年的背影,穿着白衬衫,站在舞台侧幕边,像是在看什么东西。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很小的字,笔迹比前面的字更轻:"希望他以后能认出我。"

      他坐在书架旁边的椅子上,把那本日记搁在膝盖上。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很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旧的书。他想起十八岁那年去剧院看过一场芭蕾演出,中场休息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一个小姑娘,穿着演出服,蹲在墙角在哭。他蹲下来问她怎么了,她抬了一下头,脸上有泪,但看了他一眼就没有再哭了。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然后站起来走了。她后来追上他,塞了一张纸条在他手里,又转身跑回去了。

      那张纸条他一直留着,夹在一本书里。上面只有两个字:谢谢。

      沈琸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在书桌上,没有放回书架。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窗外的雨把整座城市淋得模糊。然后他转身出了书房,走到她门口。门缝底下没有光,她已经睡了。他站在那里没有敲门。

      她在门后也没有睡。她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然后没有敲门。她背靠着门板,手里攥着睡衣下摆的布料。门外站了很久,她也站了很久。谁也没有出声。后来他的脚步声离开了,她听见他走回书房的方向,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她把自己那扇门也拉开了一条缝,看见走廊尽头那间书房的灯光还亮着。那道光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门重新合上了。

      那天晚上她躺回床上,窗外的雨声正在慢慢地变轻,像一整页被翻过去之后留下的回音。她听着那个声音,在黑暗里睁着眼,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少年蹲在她面前递纸巾的样子。他那时候的轮廓还很薄,像一棵还没长开的树,但他把纸巾放在她手里的时候,手指碰到她掌心的温度,比她后来遇见的所有人都暖和。

      她那时候不知道他是谁。后来她花了很多年才打听到他的名字。再后来她走进那间餐厅,看见他坐在桌子对面的时候,她已经准备好说每一句话了。她排练过很久,在镜子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能让他看出来。不能让他发现你记得他。不能让他发现你等了他这么多年。

      她做到了。她说了"我们需要一段婚姻,可以谈条件",她说了"两年,不动心,不越界",她把所有的排练都演完了,没有出一点错。但他拿那张照片的时候,她说"不是,我就是缺钱",她没有说实话,她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刚好认出自己,又不能让等待的背影被拆穿。她唯一没能排练好的,是他会认出她。她已经准备好不被认出了。那是她准备得最久、也最怕落空的部分。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走廊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她。然后是脚步声走到厨房的方向,水被烧开的声音,杯子被放下来的声音。她闭上眼睛,听见那些声响被清晨的光裹着,慢慢沉进她还没醒透的呼吸里。

      然后她听见他走回书房,关门声又轻了一下。她睁开眼,窗外的天正在从灰蓝变成浅金,那盆绿萝的叶子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她坐起来,看着窗外正在亮起来的光线。那本日记她已经很久没翻开过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看见它。但她把照片夹在最后一页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让某个人在某一天把它翻到。那个某个人,如果不是他,也不要紧。她已经准备好不被认出来了。

      但她听见他脚步声停在她门口的时候,还是屏住了呼吸。

      她在等他敲门。

      他没有敲。

      但那片被压平的、已经翻了很久的等待,在门外的走廊里站了很久才离开。他站了很久。她也站了很久。那段时间里,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出声,但都知道对方在。这段距离里的安静,不是结束,是等到最后也没有去敲门,是彼此都知道门已经不需要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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