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沈琸母 ...

  •   沈琸母亲住在城郊一栋带院子的老房子里。车开进那条路的时候,央如从车窗望出去,看见路两旁的梧桐树已经黄了大半,叶子在风里落下来铺了一地。车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沈琸熄了火,侧过头看着她说"到了"。央如解开安全带,深吸了一口气,他看见她吸气的动作,在座椅上多停了一下说"她人很好,你不用紧张",央如说"我没有紧张",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推开车门下去了。她也跟着下了车。

      铁门没有锁,沈琸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很轻的声响,像一扇被经常开合的门已经习惯了被推动的力度。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叶子密密的,还没有开花,树底下放着一把藤椅,椅面上搭着一件薄外套。从屋里走出来一个女人,头发已经花白了,但脊背挺着,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的。她看见沈琸的时候笑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了央如身上。那目光是平静的、温和的,像在看一件她早就知道会来的东西,只是今天才第一次亲眼见到。

      "妈,"沈琸侧身让开半步,"这是央如。"沈琸母亲走过来,在央如面前站定了。她没有握手,也没有说客套话,看了一会儿央如的脸,然后说"进来坐,我煮了茶"。

      央如跟着她走进屋里。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茶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茶水已经泡好了,正透过玻璃壶壁透出浅金色的光。沈琸母亲让央如在沙发上坐下来,自己也坐下来,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央如接过来道了谢,低头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回甘很淡,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一点点涩。

      沈琸母亲看着她放下茶杯的动作,开口说"小琸以前没带人回来过"。央如端着茶杯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动了一下,说"我知道"。沈琸母亲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她儿子很像,嘴角弯的弧度不大,但眼睛会跟着一起弯。她靠在沙发上,像在整理一段很长的记忆,然后开口说"他十八岁那年有天回来,跟我说他在剧院碰见一个小姑娘,蹲在墙角哭,他给了她一张纸巾。他说她眼睛很亮,哭完之后抬头看他的时候,像在认什么"。她顿了一下,"后来他找了很久,没找到。我跟他说以后还会碰见的,他不信。"

      央如端着那杯茶,茶水在杯子里微微晃了一下,杯沿的水痕正在慢慢变凉。她感觉到沈琸母亲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抬起头看着对方,像在确认什么事情,然后开口说"他后来找到了"。沈琸母亲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你呢。你找了他多久。"

      央如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她想了很久,然后说"从他给我纸巾那天开始找的。找了很久。后来他找到了我,在相亲桌上。他不认识我了。"她的声音在尾端微微顿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个音节落定了,"但现在他认识我了。"

      沈琸母亲看了她一眼,然后端起茶杯自己也喝了一口,茶水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起来又散开了。她放下杯子的时候,声音跟刚才一样:"那就好。"

      那天中午他们在院子里吃饭。沈琸母亲做了几道家常菜,央如帮忙端菜,沈琸坐在餐桌前面拆碗筷。阳光从桂花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桌面上落了碎碎的光斑,央如坐在沈琸旁边,她面前那碗饭被他添满了,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正在给她夹第二筷子,放在了她的碗沿上。

      沈琸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开口说"小琸,你以前吃饭不会给人夹菜"。沈琸夹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放进了自己嘴里:"以前没学会。"央如低头夹起他放下的那块排骨,蘸了一下碟子里面的酱,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她正在低头喝汤,那只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但阳光把它照得温温的。

      吃完饭之后央如帮沈琸母亲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她站在沈琸母亲旁边,水流哗哗地响着。沈琸母亲把洗好的碗递给她擦干,她接过去用干布包住碗沿转了一圈,放回碗柜里。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做了一会儿活,沈琸母亲忽然开口说"他以前不会做饭的",央如正接过下一只碗,说"他会了"。沈琸母亲笑了一下说"他学东西慢,但学会了就不会忘",央如把那只碗擦干放进柜子里,说"他煮的粥挺好喝的"。

      那天下午他们要走了。沈琸母亲送到门口,站在桂花树底下看着他们。央如转过身面对着她,说"下次再来看您",沈琸母亲点了点头说"下次来提前说,我多做几个菜",然后她看了一眼沈琸说"小琸,你好好对人家"。沈琸站在央如旁边,说"我知道"。沈琸母亲没有再说什么,站在桂花树底下看着他们上了车,铁门关上了。

      车开出去一段路之后央如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沈琸。他正在开车,阳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落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鼻梁的弧度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你妈挺好的",他说"嗯,她一直挺好的",她说"你以前真的没带过别人回去吗",他说"没有",她说"那你为什么带我回去",他目光还落在前方的路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曲着。他开口说"因为想让你见见她"。

      央如靠着座椅没有再说话。她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正在往后移的梧桐树上,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车窗外的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轻轻飘动了一下,她没有伸手去拨,任凭它飘着。她想起来那天在他们第一次相亲时,她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排练过的,每一句都带着"不能让他看出来"的尾音。现在那些尾音正在慢慢地散开,像一枚被长时间攥在手心里、已经被握热的旧硬币,终于被她放下来,搁在了不会被风吹走的位置。她靠在那里,不需要再排练了,也不再需要提前想好下一句。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央如在厨房里倒水。沈琸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端着水杯站在窗台前面,窗台上那束新的栀子花插在瓶子里,花瓣还没有完全展开,边缘微微收着。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也看着窗外正在暗下来的天色。

      "你妈跟我说了一件事。"她开口。

      "什么事。"

      "她说你十八岁那年回去之后跟她说了那件事,说以后还会碰见的。你找了很久,没找到。她说——'我跟他说,以后还会碰见的'。"

      沈琸站在她旁边,夜色正从远处漫过来,把窗外的轮廓一点点模糊掉。他的声音跟夜色混在一起,像正在融化的边缘:"我那时候其实不太信。碰见一次已经很难了,再碰见第二次,我觉得不太可能。但后来还是碰见了。你坐在餐桌对面,穿了一件白裙子。"

      央如端着水杯的手轻轻转了一下,水面上映出窗外的月光和远处楼房的灯光,像一只正在被慢慢摇晃的旧碗。"那你认出我了吗。"

      他看着窗外,侧脸的轮廓在暮色里柔化了一层:"没有。第一眼没有。后来慢慢认出来了。你低头喝水的时候,睫毛垂下来的弧度跟那天晚上一样,你蹲在墙角哭的时候,睫毛也是那样垂着的。"

      央如没有转过头看他。她握着水杯看着窗外,夜色正在把她面前那棵树的轮廓慢慢地融进更深处的黑暗里。她开口说"那你什么时候认出来的",他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像在确认一个已经落定的答案:"看到日记之前就有一点。你低头夹菜的时候,你站在窗台前面看花的时候,你练功的时候背对着门,肩膀的线条跟那天晚上一样。后来翻了日记才确定。"

      央如把水杯搁在窗台上,侧过身来面对着他。暮色里他的脸半明半暗,只有眼睛在暗处微微反着一点光。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沈琸,你以前说不动心",他说"是说过",她说"那你现在动心了?",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看着她说"动了。从你搬进来那天,从你第一次喝我煮的粥那天,从你在排练厅门口被人堵住我开车过去的那天,就已经动了。"

      央如看着他的眼睛,暮色里他的轮廓正在慢慢变暗,但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她身上,像一页已经被翻到末尾的书,正在等着她读完最后一行。她没有说话,把自己交出了第一步。她往前走了一步,靠在他身上,额头抵在他的肩窝。他的肩膀先是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他低下头,下巴落在她头顶的发旋处,他伸出手臂把她拢住了。两个人站在窗台前面,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正在从天边消失,路灯光从街角铺过来,透进窗纱缝隙里,把他们的轮廓在木地板上拖成了一团没有边界的影子。风穿过纱窗的边缘,把那束还没完全展开的栀子花吹得轻轻晃了一下。花瓣的边缘正在慢慢地松动,像一枚正在被时间翻开的旧信,页边刚刚被折起一点点弧度,还没有完全翻开。他的手指收拢了一些,她感觉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