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焦》枕烬客

13、夜滞 黑

　　黑色商务车驶入车流，稳稳将身后的酒店灯火隔绝在外。

　　车厢密闭安静，空调低低作响，窗外霓虹拉扯成一片片虚晃的光影，飞速向后褪去。

　　祁朔靠着车窗坐得端正，脊背依旧绷得直。哪怕已经远离了那场喧嚣，浑身的神经还是松不下来，指尖隐隐发僵。

　　脑海里反复盘旋的，是沈叙最后的那句话。

　　找个机会，我们好好谈一谈。

　　还有他方才下意识、没经过思考的那个点头。

　　祁朔缓缓闭上眼，喉间微紧。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情绪。慌乱、烦躁、忐忑，乱七八糟搅在一起，堵得胸口发闷。

　　他不知道沈叙到底想谈什么。

　　是时隔四年，要清算当年的不告而别？是想问清楚当初所有没头没尾的决裂？还是只是单纯、体面地，把过去翻篇？

　　他猜不透。

　　越是猜不透，越是慌。

　　这四年他刻意避开所有和沈叙有关的一切，拼命稳住自己的生活节奏，把所有旧事压进最深处。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疏离，可今晚短短几次对视、几句对话，就轻易打乱了他所有的平静。

　　他不想谈，潜意识里极度抗拒。
　　可心底另一处，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期许。

　　期许什么，他不敢深想，也想不明白。

　　到底是该彻底躲开，从此保持距离、安稳度日；还是该顺着那个邀约，直面那些早已烂在岁月里的过往。

　　祁朔指尖轻轻攥起，又无力松开。

　　他不知道答案。
　　更不知道，沈叙心里，到底还留着些什么。

　　车子驶入车库停稳。

　　空旷的地下空间安静得可怕，脚步声落下去，带着细碎的回声。电梯镜面映出他疲惫苍白的眉眼，眼底翻涌的混乱心绪，根本藏不住。

　　回到公寓，暖光洒落一室。

　　褪去西装外套，卸下所有应酬的体面伪装，整个人瞬间空了下来。安静的房间放大了所有杂乱的思绪，绕在心底，散不开。

　　祁朔站在落地窗前，指尖抵着凉凉的玻璃。

　　他望着窗外满城灯火，心头一片茫然。

　　那个模糊的点头，像一个无形的扣子，轻轻拴住了他。

　　可他进退两难，一无所知。

　　酒店门前的晚风，渐渐凉了。

　　宾客尽数散去，车水马龙慢慢稀疏，喧闹落幕，只剩路灯孤静的光影铺在台阶上。

　　沈叙立在原地，看着那辆商务车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久久没有动。

　　夜风掀起衣角，带来微凉的凉意，却吹不散心底沉沉的滞涩。

　　今晚整场碰面，兜兜转转，最后只落得祁朔一个含糊至极的点头。

　　沈叙垂着眼，视线落在空荡的路面，心底一片说不清的落空。

　　他看不懂祁朔。

　　他分不清那一次次躲闪的目光、紧绷的肢体、欲言又止的模样，到底是厌烦抗拒，是彻底放下后的刻意避嫌，还是单纯不愿触碰旧伤。

　　四年未见，这个人变得太淡、太稳、太无懈可击。

　　体面、礼貌、疏离，完美得挑不出一点错，却也吝啬得不肯露出半分真心。

　　他不知道那个点头，是默许，是妥协，是碍于场面的敷衍，还是仅仅不想当场撕破尴尬。

　　他不敢多想，又控制不住地反复去猜。

　　今晚他刻意放软了所有姿态，不逼迫、不追问，把选择权全数交出去。可此刻只剩他一人时，才发觉这种遥遥无期的等待，格外磨人。

　　他不知道祁朔到底在怕什么，在躲什么。
　　更不知道，那层温和的疏离底下，是否还残留半分旧情。

　　四年空白横亘在此，两人之间隔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他想靠近，却摸不准对方的心意，不敢贸然向前一步。

　　晚风簌簌吹过，沈叙抬手松了松微紧的领带，缓缓吐出一口气。

　　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茫然与无奈。

　　一人车内纷乱，进退无措，猜不透对方心意。
　　一人灯下伫立，满心空落，看不透对方分毫。

　　夜色沉沉，两道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