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焦》枕烬客

14、悬线 翌

　　翌日天光柔和，晴日透过薄帘铺进室内。

　　祁朔醒得很早。

　　一夜浅眠，睡得并不安稳，辗转间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昨晚酒店门口的画面。沈叙的声音、眼神、那句轻声的邀约，还有自己最后那一下仓促的点头，零零碎碎缠在一起，挥之不去。

　　他靠在床头坐了很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单细腻的纹路。

　　心绪依旧乱。

　　他依旧分辨不出沈叙的意图。

　　对方太稳了。全程克制、礼貌、不逼不闹，连邀约都说得极轻，把所有余地留得干干净净。

　　可越是这样，祁朔越拿不准。

　　是真的只想好好厘清过往、彻底翻篇？
　　还是时隔四年，心里仍旧存着芥蒂，想要一个说法？

　　他分不清。

　　更说不清自己的心态。

　　明明本能是逃避，下意识想躲开所有和旧年相关的纠葛，可夜深人静独自清醒时，又会控制不住去回想昨晚短暂的对视。

　　那双沉得过分的眼睛，落在他身上时，太静了。

　　静得让他心慌。

　　祁朔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压得微微用力。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
　　进退都不对，放不开，也不敢接。

　　手机安静搁置在枕边，屏幕始终没有亮起。

　　他隐隐松了口气，又莫名生出一点说不清的落空。

　　上午九点，工作室准时发来当日行程。

　　下午是杂志补拍的定档工作，依旧是原班团队。

　　看到拍摄统筹名单里那行熟悉的名字时，祁朔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半秒。

　　沈叙，摄影指导。

　　时隔一夜，他们又要再见。

　　祁朔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锁屏，放下手机。起身下床洗漱，动作平稳如常，看不出半点异常，只有自己知道心底轻轻绷紧的那根弦。

　　他刻意让自己平静下来。

　　只是工作而已。

　　镜头之前，他们只是摄影师与模特，各司其职，循规蹈矩，不需要掺杂任何私人情绪，更不需要面对昨晚那份悬而未决的约定。

　　这样很好。

　　至少暂时，不用抉择，不用为难。

　　摄影棚午后光线极佳，柔光布滤去刺眼的强光，室内亮度均匀通透。

　　工作人员各司其职，灯光、布景、妆造有条不紊，氛围专业且安静。

　　祁朔准时抵达，换好造型，配合妆造师补妆。全程姿态松弛，神情淡漠，待人接物依旧是那副得体疏离的模样，看不出半点私绪。

　　耳边偶尔传来工作人员低声交谈，节奏有序。

　　直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不重，很稳，却莫名让祁朔的背脊下意识绷紧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余光里能瞥见那人挺拔的身影走入棚内，深色工作衬衫，袖口挽至小臂，利落干净。沈叙进门先与制片低声对接工作，声音平淡，语气专业，听不出任何昨晚的余温。

　　仿佛昨夜那场酒会、那场对视、那句邀约，从未存在过。

　　祁朔垂着眼，视线落回镜面。

　　心底忽然更乱了。

　　他更加拿不准。

　　如果真的有话要谈，为什么此刻如此平静无波？
　　如果早已无所谓，为什么昨晚又要特意递出邀约？

　　猜不透，完全猜不透。

　　拍摄正式开始。

　　镜头架定，光影就位。

　　沈叙站在相机后方，视线透过取景器，落在镜头前的人身上。

　　焦距微调，画面清晰定格。

　　四年未见，祁朔的镜头感依旧无可挑剔。身姿舒展，气质冷感高级，面对镜头从容自如，每一个神态、每一个角度都精准完美，挑不出半分瑕疵。

　　专业、稳妥、无懈可击。

　　可沈叙握着相机的指尖，微微收紧。

　　只有他自己清楚，透过取景器看向那人时，心绪根本无法全然平静。

　　他也乱。

　　他依旧看不懂祁朔昨晚那个点头。

　　是默认应允？是碍于场面不好拒绝的敷衍？还是纯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的茫然？

　　整整一夜，他反复回想昨晚祁朔的所有反应。

　　躲闪的视线、紧绷的肩线、欲言又止的唇，全部零碎细碎，拼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看不出祁朔的情绪。

　　分不清对方是早已彻底放下、只想安稳工作，还是心底仍旧介怀、刻意避嫌。

　　更分不清，昨晚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慌乱，是厌烦被纠缠，还是被旧岁惊扰的无措。

　　沈叙垂眸，微调参数。

　　他不敢贸然再提谈话的事。

　　怕逼得太紧，彻底推远。
　　又怕绝口不提，两人真的就此彻底归于普通同事，再无半分可能厘清过往。

　　镜头一开一合，光影明暗更迭。

　　两人隔着一台相机的距离，各司其职，专业配合，默契依旧还在。

　　可没人知道。

　　取景器内外，两个人各自揣着满心的猜忌、茫然与矛盾。

　　一个不敢问，一个不敢想。
　　一个看不清对方的疏离底下藏着什么。
　　一个摸不透对方的克制背后等着什么。

　　那一句悬在空气里的谈话邀约，像一根极细、极软的线。

　　轻轻悬在两人之间。

　　不拉紧，不扯断。
　　不落地，不消散。

　　无声吊着两颗纷乱无措的心，悄悄拉扯，迟迟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