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焦》枕烬客

11、半途阻隔 沉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穿透周遭的喧闹。

　　宴会厅依旧人声嘈杂，杯盏碰撞的脆响、宾客低低的谈笑层层交织，祁朔的注意力却彻底被来人牵走。他没有躲闪后退，也没有主动上前，依旧斜靠着落地窗，指尖稳稳捏着那杯柠檬水，安静伫立在原地。

　　沈叙在距他两步的位置停下。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留足了安全的社交距离，不逾矩、不亲密，避开了所有旁人窥探揣测的余地。

　　周遭喧闹未减，沈叙微微压低声线，嗓音沉而清浅，刚好能隔着喧嚣，稳稳落进祁朔耳中。

　　“好久不见。”

　　这一句褪去了职场的客套疏离。不是工作间隙制式化的慰问，剥离了摄影师与模特的身份桎梏，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时隔四年多的问候。

　　祁朔缓缓侧过头，眼底所有起伏尽数敛尽，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好久不见。”

　　四字落定，两人之间骤然陷入短暂的静默。

　　千言万语积压在心底，真的面对面站定，却尽数堵在喉头，无从说起。问四年冷暖太过私僭，显得刻意；重聊杂志专题又落回冰冷的工作，辜负了这场难得的私下重逢。

　　周遭人来人往，不时有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来。在场大半人都熟识他们，心底揣着当年决裂的零碎传闻，不动声色地驻足打量，视线里藏着隐晦的好奇与看热闹的意味。

　　沈叙余光轻扫过周遭，将这些细碎窥探尽收眼底。

　　这里终究不是合适的谈话场所。当众谈及过往分毫，都会被人无限解读，隔天便能在圈内衍生出无数真假难辨的流言。

　　他看向祁朔，语气温和，带着征询的分寸，没有半分强迫：“找个安静一点的地方聊聊？”

　　祁朔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指尖细微收紧，心底反复拉扯权衡。

　　他是想答应的。心底蛰伏许久的念头，一直在盼着一场无人打扰的独处，不用维持完美体面，不用时刻防备，能安安稳稳说几句话。

　　可随之而来的慌乱瞬间裹住了他。

　　密闭安静的空间会卸下所有伪装，褪去所有疏离的保护壳。过往的隔阂、隐忍、委屈与误会，大概率会悉数翻涌而出。他掌控不住自己的情绪，更不敢轻易触碰那些尘封数年的旧疤。

　　迟疑在心底蔓延，他垂着眼，迟迟没有应声。

　　就在这片刻僵持之间，一道轻快的笑声骤然从身侧插入，硬生生打破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真巧，两位都在这儿。”

　　岑昀端着盛着红酒的高脚杯，面带得体笑意快步走来，自然地插在二人中间。举止大方从容，看着如同老友偶遇般熟稔，眼底却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玩味与窥探。

　　他抬了抬酒杯，语气热络，句句带着试探：“祁朔，恭喜你回国复出，一直没机会碰面。沈叙，这次的专题大片质感绝佳，圈内口碑极好。”

　　话音稍顿，他刻意放缓语速，字字勾连过往：“说起来，你们当年搭档就是圈内佳话，没想到时隔这么久，还能再度合作。”

　　看似恭维客套的话语，实则字字诛心。

　　刻意掀开尘封的旧事，将旁人的注意力死死钉在他们暧昧不明的过往之上，逼着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直面最不愿提及的过往。

　　祁朔脊背瞬间微微绷紧，肩线绷出一丝僵硬的弧度。心底骤然涌上一阵沉闷的厌烦。

　　他太清楚岑昀的手段。

　　这人向来擅长捕风捉影，最爱拿他和沈叙的关系当做谈资博取热度、制造话题。如今当众旧事重提，摆明了就是故意看戏，刻意挑拨。

　　可身处公开场合，无数视线萦绕四周。一旦动气争执，只会落人口实，徒增非议。祁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维持着无懈可击的礼貌，不露分毫愠怒。

　　身侧的沈叙也瞬间洞悉了对方的算计，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岑昀就是要将过往摆上台面，逼他们做出反应。无论是疏离冷淡，还是余情未了，都会被无限放大、肆意解读，沦为圈内谈资。

　　他不愿让祁朔陷入当众难堪的境地。

　　沈叙往前微挪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开岑昀落在祁朔身上的视线，彻底隔绝了那份窥探与打量。语气平淡无波，清冷克制，轻飘飘接过话头，直接掐断所有私人牵扯：

　　“只是本职工作而已。”

　　一句话利落收尾，将所有暧昧过往、旁人揣测，尽数压回工作层面，不留半点延伸的余地。

　　岑昀碰了个软钉子，面上笑意未减，却并未就此罢休。依旧熟络地找着各种话题闲聊，牢牢卡在两人中间，死死隔开他们独处的空间，不肯给他们半点私下交谈的机会。

　　不远处的池畇将全程纠葛尽收眼底。

　　他本欲上前解围，视线扫到快步赶来的糜昭，脚步便悄然顿住。

　　糜昭径直走到祁朔身侧，脸上挂着职业得体的笑容，语气自然从容：“祁朔，品牌方负责人找你对接事宜，我们过去一趟。”

　　这是最体面、最无破绽的脱身借口。

　　祁朔心底悄然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他抬眼看向身前的沈叙，眼底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奈与遗憾，声音压得极轻：“我先过去了。”

　　没有应允私下约谈的邀约，也没有明确拒绝。

　　一场蓄势待发的独处，就这般被突如其来的意外生生打断，悬而未决，无疾而终。

　　话音落毕，祁朔跟着糜昭转身，顺着往来的人流，彻底离开了窗边区域。

　　沈叙立在原地，目光静静追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岑昀目的达成，随意寒暄两句，便笑着转身融入人群，另行应酬去了。

　　周遭的喧嚣、笑语、觥筹交错依旧热闹如常，唯有窗边这一方角落，骤然空落下来。

　　短短一场碰面，没有解开分毫心结，没有说过半句私语。

　　只剩一句悬在空气里的邀约，和两人心底各自积压、无处安放的情绪，沉沉搁置在满目鎏金灯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