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焦》枕烬客

10、鎏灯对望 夜色

　　夜色沉落，顶层宴会厅灯火铺得满室明亮。

　　落地窗外叠着城市连片的霓虹，室内层层水晶灯垂落细碎光斑，落得满地粼粼光泽。往来宾客衣着考究，低声谈笑交织成温软的喧嚣，衣香鬓影之间，半个时尚圈的熟人尽数汇聚于此。

　　祁朔立在靠窗的角落，单手虚握着一只透明高脚杯。

　　杯里只盛着浅浅一层柠檬水，冰凉的触感透过光滑杯壁浸上指尖，稍稍压住了心底翻涌的细碎躁动。

　　他素来不太适应这般热闹浮华的场面。

　　回国之后的这些日子，他始终刻意维持着稳妥得体的状态。工作配合有度，待人疏离礼貌，将所有突兀的情绪、藏压的心事统统敛得干净，不露半分破绽。可此刻身处喧嚷人群，那些被他死死压住的忐忑，终究还是悄悄冒了出来。

　　沈叙就在不远处。

　　男人一身深色正装熨帖规整，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利落。他站在一众行业前辈之间，垂眸听人闲谈寒暄，姿态从容有度。数年深耕，早已磨去了年少的青涩棱角，沉淀出圈内顶级摄影师的沉稳气场，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守着小小工作室，眼底只装得下镜头与少年的模样。

　　祁朔睫羽轻轻垂落，视线落在杯中晃动的细碎水光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心绪跟着轻轻纷乱。

　　他心底藏着极致的矛盾。

　　隐隐盼着重逢，盼着褪去工作与镜头的遮掩，能好好同对方说一句话。可更多的是怯懦，怕时隔数年的隔阂、当年说不清的误会、压在年少身上的重重压力，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度摊开，无处遁形。

　　他向来如此。遇事习惯性后退躲闪，用礼貌的冷漠筑起保护壳，将所有情绪藏在体面之下。四年之前是这样，如今依旧未曾改变。

　　人群忽而微微散开。

　　沈叙适时抬眼，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没有丝毫迟疑，直直落向窗边的角落，精准落在祁朔身上。

　　视线猝然相撞。

　　祁朔的呼吸猛地滞了半拍，胸口骤然一紧。根本来不及躲闪，满室喧嚣仿佛瞬间褪去，只剩两道遥遥相望的目光，静静纠缠。

　　沈叙的眼神极沉，漆黑眼底无试探、无疏离，只是安静凝望着他，隐忍的情绪沉在眼底，不动声色，却沉甸甸的。

　　祁朔率先偏开了目光。

　　他故作松弛地抬眼望向窗外流转的霓虹，脊背绷得笔直，维持着外人看来从容淡然的姿态。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掌心早已微微发紧，心口的节奏彻底乱了。

　　宴会厅另一侧，岑昀端着酒杯从容应酬，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余光却始终牢牢锁着角落的祁朔。

　　看着祁朔归国后热度攀升、资源不断，看着他与沈叙再度搭档合作、频频出圈，心底的好胜与不甘层层翻涌。圈内人人都知晓二人当年莫名决裂，传闻四起却无人知晓真相，所有人都在暗自观望这场旧人的重逢博弈。

　　岑昀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算计，面上依旧笑意温和。今晚这场盛宴，不止是简单的社交寒暄。

　　不远处，池畇陪在合作方身侧应对应酬，视线淡淡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刻意错开对视的两人身上。

　　他旁观许久，看得最为通透。

　　一人步步躲闪，将心事尽数藏于眼底；一人静静伫立，数年执念从未放下。

　　四年的空白时光，从未抹平过往的遗憾，只是暂时掩盖了当年尖锐的矛盾。如今二人再度交集，所有深埋在岁月里的裂痕，迟早会尽数暴露在日光之下。

　　简短结束了跟前的寒暄，沈叙微微颔首向前辈致歉，抬步穿过错落人群。

　　脚步声沉稳轻缓，不急不躁，一步步朝着窗边的方向靠近。

　　清晰的脚步声传入耳畔，祁朔指尖骤然收紧，冰凉的杯壁抵住发烫的指腹，细微的凉意压不住心底骤然升起的慌乱。

　　他知道，终究是躲不过了。

　　脱离了工作的束缚，褪去了镜头的遮掩，时隔四年，他们终于在无人安排、无人催促的私人场合，正式重逢。

　　周遭喧嚣依旧，可两人之间的空气已然悄然绷紧，暗流无声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