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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软盘里的四张脸 许挽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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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挽没有接那张软盘。
她盯着齐怀远摊开的手掌,那张黑色软盘躺在他掌纹中间,像一个等了二十年的句号。
暗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周衍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齐怀远喉咙里那种老人特有的、轻微的痰鸣。
“你看完就会明白。”齐怀远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
“我不需要看。”许挽直起身,胃里那阵翻涌压下去了,脑子反而异常清醒,“你需要我看,是因为你想让我替你找一个理由。”
齐怀远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想让我看完之后说‘爸,你也是没办法’,或者‘你也是为了救我’。”许挽往前走了一步,周衍下意识想拦她,但她从他身侧绕过去了,站到齐怀远面前,“可我不会说。那四个孩子不是数据,他们是人。你按‘开始记录’的时候,他们正在火里哭。你没有冲进去救他们,你按了录制键。”
暗室里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齐怀远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软盘从他指间滑落,掉在水泥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低头看着那张软盘,像看着一个他花了二十年终于承认自己解不开的结。
“那你恨我吧。”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干,“恨我也行。但那张软盘你拿走。不管你信不信,它放在我这里,迟早被人拿走。”
“谁?”
齐怀远张了张嘴,但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因为暗室外面传来了第二串脚步声。
这次不止一个人——许挽听见至少三四双皮鞋同时踏在库房的水泥地面上,步伐整齐,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
周衍的反应比她快。
他一步跨到门口,侧身贴住门框,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许挽做了个口型:四个人,黑西装。
许挽立刻弯下腰把软盘捡起来,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里。
齐怀远还坐在地上,像是没听见那些脚步声,整个人缩在文件柜旁边,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你爸的人。”周衍低声说,“我认得领头的那个。我爸的司机老赵。”
许挽听见他脑子里的声音像警报一样拉响了:【我爸还是派人来了。他不想让我拿到这些东西。】
她快步走到周衍身边,从工具包里抽出撬棍递给他。
周衍接过去,掂了掂重量,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你让我拿着这个跟四个专业保镖打?”
“我没让你打。”许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没信号。
地下库房本来就没信号,进来之前她就知道。
但她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信号发射器,是老李下午给她的,“老李说如果遇到麻烦,按这个按钮。博物馆保安室会收到信号,五分钟之内赶到。”
她按下按钮,红色指示灯亮了一下,开始闪烁。
“五分钟。”周衍沉声说,“我们得撑住五分钟。”
暗室外的脚步声停在了库房门口。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传进来,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周少爷,董事长让我们来接您回家。您身边那位小姐也一起来吧。”
周衍没有回答。
他侧头看了许挽一眼,许挽冲他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同时侧身贴住暗室门两侧的墙壁,周衍握紧撬棍,许挽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把折叠工兵铲展开。
齐怀远还瘫在文件柜旁边,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库房门口那道人影往前迈了一步,皮鞋尖出现在门框下沿,周衍等它再近一寸——
“哐”的一声,他一撬棍砸在门框上方的铁皮边缘,铁皮变形发出巨大的噪音,在密闭的地下空间里炸开。
门外的人明显被震了一下,脚步往后退了半步,周衍趁机闪身出去,撬棍横扫,精准地砸在最近那个保镖的手腕上。
保镖闷哼一声,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是一根电击棒。
许挽从另一侧扑出去,工兵铲拍在第二个保镖的肩头。
那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她顺势抬膝顶在他胃部,那人弯下腰去,半天没起来。
但剩下两个已经反应过来了,其中一个人从腰间抽出什么东西,许挽余光瞥到一道金属反光——是甩棍。
那人甩开棍子朝周衍后脑勺招呼过去,许挽喊了一声“后面”,周衍侧身堪堪避过,撬棍反手挡了一下,金属碰撞声在地下库房里回荡。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李的声音从远处炸开:“保安!这边!快!”
四五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冲进来,手里拎着警棍。
周衍父亲的四个保镖互相看了一眼,领头的那个举起双手,慢慢往后退。他们没打算硬碰硬。
领头的保镖看了周衍一眼,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贴在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朝身后三个人一挥手,四个人迅速撤进了黑暗中。
周衍靠在库房铁架旁大口喘气,撬棍还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左边颧骨上多了一道红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破的。
许挽走过去,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脸,他疼得嘶了一声。
“没事。”他说,“皮外伤。”
“你爸的人走了。”
“暂时走了。”周衍直起身,把那根撬棍往地上一杵,“他还会再来。我得跟他当面谈。”
许挽没有接话,她转过身往暗室里走,因为齐怀远还瘫在那里。
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齐怀远不见了。
文件柜旁边只剩下一团揉皱的灰毛衣,和一双脱下来的旧皮鞋。
文件柜最底层那排文件夹被翻得乱七八糟,有些散落在地上,但许挽没时间细看,她的目光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
齐怀远刚才坐着的地方,水泥地面上有一行用指甲刻出来的字。
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像是在极度慌乱中抠出来的:
“软盘是假的。真的在——”
后面几个字被脚拖过的痕迹蹭花了,看不清。许挽蹲下来辨认了半天,只能勉强认出“在家”两个字的残影。
“什么意思?”周衍也蹲下来,“什么在家?”
许挽的脑子飞速转动。齐怀远说过软盘里是监控录像,记录着那晚四个孩子在测试间的画面。如果软盘是假的——
“他想骗我。”许挽慢慢站起来,“如果他手里是假的,真的在哪里?他说‘在家’。哪个家?”
她忽然想起老李说过的话:沈玉琴在火后第三天就带着她离开了,把她托付给城南菜市场旁边一户姓许的人家。
那个“家”就是她长大的地方。
她现在的父母——许建国和沈玉琴——现在住的那间老房子,就在城南菜市场后面的巷子里。
“我得回去一趟。”她说,“我妈——”
她顿了一下,改了口:“沈玉琴可能留了东西给我。”
周衍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把撬棍收进工具包里,又弯腰把齐怀远落下的那双旧皮鞋踢到角落里,目光扫了一圈暗室,确认没有遗漏其他重要的东西。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墙上那张06号的照片上——五岁的他站在白色房间的角落里,抿着嘴,眼神警惕。
他伸手把那张照片揭了下来,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出暗室,老李正在库房门口和保安交代情况。
看到他们出来,老李把保安打发走,自己迎上来,目光先落在许挽脸上,又看了看周衍口袋边露出的照片一角。
“东西拿到了?”老李问。
“拿到了。但可能是假的。”许挽说,“李叔,我妈——沈玉琴这些年一直住在城南菜市场后面那间老房子里吗?”
老李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才说:“你妈在你上大学那年就搬走了。那间老房子她没卖,也没租出去,一直空着。她说留着有用。”
“钥匙呢?”
老李从腰间那串钥匙上又解下一把,和刚才那把几乎一模一样。
他递给许挽,动作很慢,像是在把一件藏了二十年的东西交出去。
“她留了一把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你问起,就给你。”
许挽接过钥匙,金属的凉意从掌心透进骨头里,她攥紧它,转身往走廊出口走。
周衍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库房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敲在某种巨大而沉默的东西上面。
走出博物馆侧门的时候,夜风兜头灌过来。
许挽站在路灯下,掏出那张软盘看了一眼,路灯的黄光照在黑色塑料壳上,她忽然发现软盘背面贴着一张小标签。
标签很小,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迹娟秀——是沈玉琴的字。
“昭昭,别看这张盘。里面是空的。”
许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软盘翻过来,对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眼——标签的边缘微微翘起,底下似乎还有一层。
她撕开标签。底下贴着另一张更小的纸片,上面写着一串地址和一个日期。
地址是她长大的那间老房子的门牌号。日期是明天。
“明天中午十二点,老房子见。妈。”
许挽把纸片攥在手心里,抬头看向周衍。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打出一层暖色,但他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
“明天中午。”她说。
周衍点了点头。
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像一串流动的珠子,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