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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二十年的回声 答案究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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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皮鞋跟敲在水泥地面上,一声一声,像倒计时。
许挽的手还搭在铁皮文件柜上,指尖冰凉。
她盯着门口那道人影,看着他从逆光里一步步走进暗室。
手电筒的光打在他脸上,她终于看清了齐怀远。
和一个月前在博物馆讲座时判若两人。
那天他穿着熨帖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笑起来像个和蔼的退休教授。
现在他穿着一件领口泛黄的灰毛衣,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眼镜歪着挂在一边耳朵上,左眼下面那颗痣被眼袋的阴影吞没了大半。
他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皮肤蜡黄,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了。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瞳孔里像烧着两簇小火苗。
“昭昭。”他看着她,嘴唇微微发抖,“你长大了。”
许挽没有动。
她听见他脑子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杂乱、密集、层层叠叠。
那些念头互相覆盖、互相挤压,几乎没有空隙。
【她找到了,她找到了这里。我藏了二十年的东西。】
【她长得像玉琴,眼睛像,下巴像,皱眉的样子也像。】
【不对。她不该找到这里的。我把门封死了。谁给她开的门?】
【老李。一定是老李。那个老东西一直没走。】
【没关系。还来得及。只要她还没看到第三层的东西——】
“第三层?”许挽直接念出了他脑子里最后那句话。
齐怀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歪了歪头,像一只被突然捏住脖子的老鸟,然后他笑了,笑容扯动嘴角的皱纹,露出泛黄的牙。
“你听得见。”他说,“你果然听得见。”
“你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齐怀远往前走了一步,周衍立刻侧身挡在许挽前面。
齐怀远看了他一眼,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仪器,“06号也在。好,很好。你们两个都在,省得我一个个找。”
周衍的拳头攥紧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把我从火场里抱出来,交给周家。为什么是我?”
齐怀远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周衍看了几秒,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恍惚,像是在透过周衍的脸看另一个人。
“因为你不一样。”他说,“那六个孩子里,只有你身上没有M7标记。”
许挽的呼吸一顿。没有M7标记?可她和周衍的DNA比对结果是同母异父,共享母系遗传标记。如果周衍身上没有M7——
“M7是我和你妈那边的标记。”许挽抓住周衍的手臂,语速飞快,“是我外公那边传下来的。你跟我同母异父,但你继承的是你父亲的基因,所以你没有M7。那六个孩子里,有M7标记的是——”
她转头看向墙上那面照片墙。01号是她。05号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母系遗传标记M7,面识别记忆异常突出。”
05号。那个小女孩。
“05号是谁?”许挽问。
齐怀远的目光闪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绕过周衍,径直走向铁皮文件柜。
他的动作很急,手在柜子里的文件夹上飞快地拨弄着,像在找什么东西。
“05号不重要了。”他翻着文件夹,声音含含糊糊的,“她已经不在国内了。我把她送走了,送得远远的。她不会记得任何事。不像你——”他忽然转过头来,盯着许挽,眼睛里那两簇火苗烧得更亮了,“你什么都记得。你五岁的时候就能记住三天的所有细节。我花了二十年想弄明白你是怎么做到的,想弄明白M7标记到底是怎么编码记忆的。但每次我快摸到答案的时候,你就消失了。”
“因为你放火烧了实验室。”许挽的声音冷下来,“你把那四个孩子锁在测试间里,然后从后门跑了。”
齐怀远的手停在半空,他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有那么一瞬间,许挽甚至以为自己在他脸上看到了愧疚。
但那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一种近乎固执的辩解取代了。
“我没有放火。”他说,“火不是我放的。”
“记录上写的是你。”
“记录是沈玉琴写的。”齐怀远转过身来,背靠着文件柜,缓缓滑坐到地上。他坐在那里,两条腿伸直了,像个累极了的老头,“那天晚上,第四轮测试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测试间的电极短路了。火是从仪器控制台烧起来的。我第一时间就去断电,但火已经烧到化学试剂柜了。我冲进去抱了06号出来,又回去抱04号的时候,横梁塌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衍,目光浑浊:“你记得吗?你那时候一直在哭。你喊‘昭昭’,我抱着你往外跑的时候你一直在喊‘昭昭’。我把你塞进车里之后想回去救其他人,但火太大了。我回不去了。”
暗室里安静了很久。
周衍站在齐怀远面前,双拳攥得死紧,肩膀微微发抖。
许挽听见他脑子里像有人用锤子砸一面玻璃墙——哐、哐、哐——每一下都让裂缝扩大一寸。
“你把我交给周家之后,”周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拿了我爸多少钱?”
齐怀远没有否认。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周家给了我五百万。我用那些钱重新建了实验室。你爸的条件是,你改姓周,永远不告诉你真实身份。他不想让你知道自己是从火场里捡回来的。”
“那沈玉琴呢?”许挽开口。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但她攥着银镯子的指节已经发白了,“你把她怎么了?”
齐怀远从手掌里抬起脸。他看着许挽,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妈没死。”他说,“她走了。火之后第三天她就走了,带着你。我找了她很多年,一直找不到。她把你改名换姓,藏得比05号还深。直到五年前——”
“五年前周衍接到电话说我活着。”许挽替他说完,“那个电话是你打的。”
齐怀远点了点头:“我在医院里碰巧看到了你。你在美院读书,去做体检。你手腕上戴着那只镯子。我认出来了。我打电话告诉周衍,说你活着。我想让他去找你。我想知道沈玉琴这些年把你藏在哪里,怎么藏的,她有没有——有没有保留我当年的实验数据。”
“周衍出了车祸。”许挽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他出车祸那天,你心里想的是实验数据。”
齐怀远没有说话。但他脑子里那个念头像刀一样划破了暗室里的沉默:
【实验数据比人命重要。那是我二十年的心血。】
【反正周衍没死。】
【不过现在我不用找数据了。数据就在这里,在这个屋子里。昭昭也在这里。】
【只要拿到她,我就能完成第四轮。M7的记忆提取和移植,二十年前我就差最后一步了。】
许挽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忽然理解了这个人——她的亲生父亲——的脑子里装着什么样的东西。
在他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实验体,所有人的苦难都是数据,包括他自己的女儿。
“第三层。”她忽然开口。
齐怀远的表情变了。
“你刚才脑子里说,‘只要她还没看到第三层的东西’。”许挽盯着他,“什么第三层?”
齐怀远扶着文件柜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老了十岁。
他走向那个靠墙的金属书架,手指在那些黑色硬壳笔记本的书脊上滑过,停在了最底层。
“第一层是实验记录。”他说,“第二层是跟踪照片。第三层——”
他抽出最底层的一本笔记本,封面没有编号,只有一行手写的日期:1993.11.23。
“第三层是那晚的监控录像记录。”齐怀远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软盘。他的手指在软盘上摩挲着,“实验室有监控。测试间的摄像头一直开着。火起来之前的所有画面,全部录在这张软盘里。”
周衍往前迈了一步:“里面有什么?”
齐怀远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手电光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枯井。
“里面有那四个孩子最后的样子。”他说,“火起来之前,他们坐在测试间的椅子上,电极片贴满全身。他们在哭。他们喊‘妈妈’。而我在隔壁的监控室里,按下了‘开始记录’的按钮。”
许挽的胃里一阵翻涌,她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干呕了两声。
“所以你现在来这里,”她喘匀了气,抬起头看着齐怀远,“是想拿走这张软盘。你想销毁证据。”
齐怀远把软盘攥在手心里。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许挽无法定义的东西,像是执念,又像是某种扭曲的亲情。
“我不想销毁证据。”他说,“我想让你看。”
他伸出手,把软盘递到许挽面前。
“昭昭,”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恳求,“你看完之后就会明白——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