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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室 晚上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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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博物馆闭馆三个小时了。
许挽刷开工牌从员工通道进去的时候,整栋楼只剩应急灯亮着,绿莹莹的光在走廊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周衍跟在她身后,换了身黑色运动服,平光眼镜摘了,头发也没再梳上去,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跟白天那个商务精英判若两人。
他手里拎着一个工具包,是陈叔下午送来的。
许挽没问里面装的什么,但她听见周衍脑子里的清单:撬棍、便携电源、头灯、防尘面罩、还有一把折叠工兵铲。
“你准备得够充分。”她低声说。
“老李说那间暗室二十年没开过了,门锁锈死的可能性很大。”
两个人穿过行政楼走廊,拐进地下库房的入口。
入口处是一道厚重的防火门,老李给的那把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锁芯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门推开,一股陈年灰尘和混凝土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地下库房比许挽印象中大得多。
一排排铁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上面堆满了纸箱、木箱、用防尘布盖着的文物架。
应急灯没覆盖到这里,四周一片漆黑。
周衍从工具包里掏出手电筒,光柱切开黑暗,照亮了脚下布满灰尘的水泥地。
“老李说暗室的位置在库房最里面,靠东墙。”许挽凭着记忆往前走,绕过几排铁架,一直走到库房的尽头。
东墙是一面裸露的混凝土墙,表面刷了白灰,看上去和其他三面墙没有任何区别。
周衍把手电筒贴着墙面扫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光柱停在墙面中段的一块区域——那里的白灰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新,边缘有一条极细的接缝,像是一块后来补上去的矩形板。
“这里。”他蹲下来,手指沿着接缝摸了一圈,“补过的。这块墙是后来砌上去的,把原来的门封在里面了。”
许挽蹲在他旁边,用手电筒照着那个区域。
接缝很细,如果不是刻意找根本看不出来。
她伸手按了按那块墙面,手指下的触感有些空。
她用力敲了两下,声音闷闷的,像是敲在空鼓上。
“里面是空的。”她站起来,“得把这块墙破开。”
周衍从工具包里抽出撬棍,把扁平那头插进接缝里,用力一别。
白灰碎裂,露出里面一块薄薄的水泥板。
他连续别了几下,水泥板裂成几块,露出后面一道生了锈的铁门。
铁门不大,只有一米宽两米高,门板上锈迹斑斑,门锁是老式的挂锁,锁孔已经被锈堵死了。
“二十年了。”周衍用手电照了照那把锁,“打不开了。”
“让开。”许挽从工具包里翻出一把锤子,对着挂锁敲了下去。
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震得她虎口发麻。
第三下的时候,挂锁应声断裂,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二十年没被人碰过的关节在强行活动。
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化学试剂残留的气味从门里涌出来,许挽忍不住咳了两声,掏出防尘面罩戴上。
周衍也戴上了面罩,把手电筒往门里照去。
暗室不大,大概只有四五个平方,没有窗户,四面都是混凝土墙。
正对门的位置摆着一张铁皮文件柜,柜门虚掩着,里面塞满了文件夹。
铁皮柜旁边立着一个金属书架,架上整齐码着几十本黑色硬壳笔记本。
再往里,靠墙放着一张折叠行军床,床上堆着一卷发黄的被褥。
而最里面那面墙上,贴满了照片。
许挽走进去,手电筒的光扫过那面墙的时候,她整个人定住了。
照片从墙顶贴到墙根,密密麻麻几十张。
全部是儿童的照片,不同角度、不同年龄段,有的照片上标着日期和编号,有的只是纯照片。
每张照片旁边都贴了一张手写的便签,便签上是齐怀远的字迹。
01号。02号。03号。04号。05号。06号。
六个孩子,每个孩子从三四岁到十来岁的照片,时间跨度六七年。
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在不同的地方被拍下——教室、操场、公园、少年宫门口。
有的照片明显是偷拍的,角度歪斜,距离很远。
“他一直在跟踪他们。”许挽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火场之后,他把那四个孩子转移到了别的地方,然后一直在拍他们。”
周衍站在她身后,手电筒的光落在06号那一列照片上。
第一张照片是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站在一间白色房间的角落里,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镜头,表情警惕得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小兽。
那张脸的轮廓,那个抿着嘴的表情,许挽一眼就认出来——是周衍。
周衍的手悬在半空,没有去碰那张照片。
他的呼吸声透过面罩传出来,粗重而急促。
许挽移开目光,去看铁皮文件柜里的东西。
文件夹按编号排列,从01到06,每个编号下面有两到三个文件夹。
她抽出01号的第一个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手写的出生信息表:
“01号,姓名:沈昭昭。出生日期:1988年9月15日。父:沈怀远(齐怀远)。母:沈玉琴。出生地: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备注:出生即携带母系遗传标记M7,该标记具有罕见的记忆增强表达。”
许挽盯着那行字。“记忆增强表达”。她翻到下一页,是一份实验结果汇总,齐怀远的手写体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01号从一岁起即表现出超常的情景记忆能力。两岁时能准确复述三天前发生的事件细节。三岁时可辨认超过两百张人脸,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四岁开始进行电极刺激实验,目的是验证M7标记是否可以通过外部干预被激活或强化。”
许挽的手指开始发抖。她继续往后翻。
下一页的标题是“第一轮测试结果”,记录的是她三岁到四岁之间的事情。
字里行间全是数据和术语,但她看懂了核心结论——齐怀远认为她的记忆能力可以通过某种方式“提取”并“转移”。
“他想要我的记忆。”她轻声说,“他从一开始就想要我的记忆。”
周衍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文件夹。
他快速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时,动作停住了。
那一页上只有一句话,字写得很大,力透纸背:
“01号记忆区存在可移植性。若能将M7标记携带者的记忆完整提取并移植至空白载体,理论上可以实现记忆的复制与转移。”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明显和前面不同,更娟秀,像是沈玉琴写的:
“他疯了。他想把昭昭的记忆抹掉,把别人的记忆装进去,做一个完美的实验体。”
周衍缓缓合上文件夹,两个人在暗室中央站着,周围是齐怀远二十年积累的疯狂。
许挽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她正要开口说话,手电筒的光柱忽然闪了一下,暗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人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
但许挽听见了那个人心里的声音,清清楚楚,连一丝杂音都没有,像是有人直接把一句话塞进了她的脑子里。
【你们果然在这里。】
然后那个声音变成了两个。
另一道更轻、更远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像回音一样叠在第一个声音下面:
【昭昭,别动那个柜子。】
许挽的瞳孔骤缩,她认得第二个声音。
那声音苍老了许多,沙哑了许多,但那个语调、那个节奏——她在博物馆讲座上听过,在修复室的工作台前听过。
齐怀远来了,而且他在跟她说话。
从走廊那头,隔着一道门、一堵墙、二十年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