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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四个没出来的人 有点懵 ...

  •   铁皮盒子没有上锁。
      许挽掀开盒盖的时候,手指上沾了一层锈粉和灰。
      盒子里面的东西比她预想的要少——三样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防潮纸上。
      一沓泛黄的实验记录纸,用回形针夹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几粒灰白色的东西,像是碎骨片又像是碎瓷片;还有一张对折了四折的纸,纸质很厚,折痕处已经磨得发毛。
      许挽先拿起那沓实验记录。纸页很脆,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踩在秋天的落叶上。
      第一页顶端印着“XC-9301 儿童认知与记忆发展追踪项目”,下面是一张表格,列着六个编号:01到06。
      每个编号后面跟着一列日期和简短的记录。
      “01号,女,五岁,母系遗传标记稳定。第三轮测试后出现短期记忆紊乱,48小时内恢复。”
      “02号,男,五岁,父系染色体异常标记。第四轮测试后出现持续72小时的逆行性遗忘,后自行恢复。”
      “03号,女,四岁,测试中情绪反应过激,建议调整电极强度。”
      “04号,男,六岁,对特定音频率产生恐惧反应,已暂停。”
      “05号,女,五岁,面识别能力异常突出,记忆留存率百分之九十七。”
      “06号,男,五岁,——”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整整齐齐一条撕口,从纸页顶端撕到底部,把06号所有的记录都带走了。
      许挽的目光钉在那行字上。
      06号,男,五岁。
      那一年周衍五岁。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周衍也在看那页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许挽听见他脑子里像有人在来回踱步,脚步声急促又凌乱。
      “06号可能是我。”他说。
      “也可能不是你。”许挽把记录纸翻到第二页,第二页的日期跳到了1993年11月。
      记录的笔迹换了——不再是打印的表格,而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带着明显的慌乱。
      “11月17日。04号在测试中发生剧烈抽搐,齐博士要求继续。沈玉琴提出反对,被驳回。”
      “11月19日。03号夜间出现高烧,送医。齐博士未批准中止项目。”
      “11月21日。沈玉琴私下转移01号和05号,被齐博士发现。两人在实验室发生激烈争吵。”
      “11月23日。火。04号、03号、02号、06号都在测试间。我只来得及——”
      这一条没写完,后面是一道长长的墨痕,像是笔突然从纸上划出去了。
      许挽翻到下一页,从这一页开始,所有记录都是空白的。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看到了背面角落里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得几乎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
      “四个没出来。齐怀远从后门跑了。我数了,六个进,两个出。”
      许挽慢慢合上记录纸,指尖冰凉,六个进,两个出。
      进的六个是实验体,出来的是她和周衍,其他的四个,永远留在了那场火里。
      “所以,”她的声音发干,“那四个孩子——”
      “没死。”老李开口了。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百叶窗漏进来的光在他身上切出一道一道的横纹。
      “我当时是保安,火起来的时候我在东侧巡逻。等我绕到测试间那面的时候,看到齐怀远从后门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孩子。他把孩子塞进一辆黑色轿车里。车开走之后,火才真正烧起来。”
      周衍猛地站起来:“你看清车牌了吗?”
      “没有。但我记得那辆车是周氏集团的公车。九三年,整个省城只有周氏有一批进口黑色轿车。”老李转过身,目光落在周衍身上,“你爸那时候刚接手周氏,车牌号是——”
      “00001。”周衍替他接上了。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那是我爸的车。”
      档案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鸣。
      许挽慢慢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枚银镯子,指腹在“沈”字的刻痕上来回摩挲。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那辆车是周家的,如果齐怀远抱出来的那个孩子被周家带走了,那那个孩子是谁?
      “周衍。”她抬起头,“你被周家领养的时候,多大?”
      “五岁。”周衍说,“我爸妈说我是从福利院领的。省城第一福利院。”
      “你记得福利院的样子吗?”
      周衍沉默了几秒。
      他脑子里的画面像老旧胶片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灰扑扑的围墙,掉了漆的滑梯,一个穿蓝大褂的女人蹲下来摸他的头,说“你以后有新爸爸妈妈了”。那个女人有一双很凉的手。
      许挽通过他的记忆看到了那些画面,然后她摇了摇头:“那不是福利院。”
      “什么?”
      “那个穿蓝大褂的女人。”许挽盯着他的眼睛,“我见过她。她脖子上有一道烫伤疤,对不对?在左边锁骨的位置。”
      周衍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
      “你怎么知道?”
      “因为齐怀远身边一直带着一个人。一个女的,五十来岁,脖子上有烫伤疤。我上个月在博物馆讲座的时候见过她。她站在齐怀远身后,不说话,也不笑,眼睛一直在看我。”许挽的声音很稳,但手指还在发抖,“她不是福利院的。她是齐怀远的助手。”
      周衍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十指交叉抵在额前,很久没有说话。
      许挽能听见他脑子里翻涌的东西:一重又一重的记忆碎片像打碎的瓷器一样重新拼合,碎片之间的缝隙里灌满了黑色的疑问。
      他五岁以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他一直以为那是正常的,小孩子不记事,但现在他知道不是了,那片空白是有人刻意挖走的。
      老李弯下腰,从办公桌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这次是一张塑封的旧工作证,照片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那张脸——年轻,扎着马尾,眼睛弯弯的。
      “沈玉琴的。”老李把工作证递给许挽,“她那天晚上抱着你跑出来之后,在保安室躲了一夜。天亮之前她把你托给我,让我把你送到城南菜市场旁边一户姓许的人家。她给了我一封信,让我转交。信我没拆,但信封上写了一句话。”
      老李的手指点了点工作证背面。
      那里贴着一小块泛黄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沈玉琴的笔迹:
      “如果我不在了,告诉昭昭,不要找齐怀远。去找周家的孩子。”
      许挽盯着那行字。
      去找周家的孩子,周家的孩子就是周衍。
      她想起昨晚在诊所里DNA报告上的结果——同母异父。
      她和周衍共享同一个母系遗传标记。
      如果周衍是那六个实验体中的06号,如果他被周家从火场里带走后改了身份,那么他的亲生母亲……
      “06号的父系染色体异常标记。”许挽翻回实验记录那一页,指着那行字,“你看到这个了吗?02号也有父系染色体异常标记。如果他们说的是同一种异常——”
      “那我和02号可能是同一个父亲。”周衍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但脑子转得飞快,“齐怀远烧实验室的时候,从后门抱走了一个孩子,上了周家的车。那个孩子是06号,是我。齐怀远为什么要抱走我?为什么不抱别人?”
      许挽把那张对折了四折的厚纸从铁皮盒里拿了出来。
      她慢慢展开——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画在一张处方笺的背面。
      线条很潦草,但能看出画的是省脑科学研究所的内部结构。
      测试间的位置被画了一个红色的叉,后门画了一条粗线通向外面。
      而在测试间旁边的一个小房间上,画了一个圆圈,旁边写了两个字:
      档案。
      “李叔,”许挽抬起头,“这个‘档案’指的是什么?”
      老李把茶杯放在了窗台上,第一次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他看了看周衍,又看了看许挽,最后把目光落在许挽手里那张地图上。
      “齐怀远的测试间旁边有一个暗间。”他说,“那间屋子没有窗户,门是铁的。实验记录和数据全部存在里面。火起来的时候,测试间的火最大,但暗间在东侧,火没烧过去。”
      “你的意思是,”周衍的声音沉下来,“那些实验数据还在?”
      老李点了点头:“研究所废了之后,那块地被划进了博物馆的扩建范围。九五年博物馆盖新楼,把老研究所的房子推平了。但地基没动。那个暗间在推平之前,被博物馆的地下库房覆盖了。”
      许挽和周衍同时看向对方。
      博物馆地下库房,存放的是建馆以来所有的馆藏档案和未展出文物。
      许挽在修复室工作三年,去过地下库房无数次,从来不知道那些钢筋混凝土下面还埋着一间没有窗户的铁门暗室。
      “我得下去看看。”许挽站起来。
      “不行。”周衍也站起来,“如果齐怀远也知道那个暗间的位置,他可能已经进去过了。”
      “他进不去。”老李打断他,“地下库房的钥匙在我这儿。整个博物馆只有两把,一把在我这儿,一把在馆长手里。馆长那把三年都没动过了,锁孔里全是灰。齐怀远就算知道地方,他也进不去。”
      他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从里面挑出一把最小最旧的,放在桌上。
      “这把是地下库房最里面那扇铁门的钥匙。我藏了二十年。”老李看着许挽,“你妈当年托我保管的东西,一部分在这里了。剩下的都在那间暗室里。你如果想拿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从许挽脸上移到周衍脸上,又收回来。
      “得趁今晚。”
      许挽伸手去拿那把钥匙。指尖刚碰到金属的凉意,周衍的手机忽然在口袋里炸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格外刺耳。周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猛地拧紧。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爸。
      他犹豫了半秒,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疲惫的男声,语速很快,带着压不住的焦躁:“周衍,你现在在哪里?马上回来。齐怀远刚刚来家里了,他说——”
      那边的话没说完,被一阵杂音吞掉了。
      周衍把手机贴紧耳朵,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说什么?”周衍的声音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父亲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周衍从未听过的、近乎恳求的语调:
      “他说你妹妹还活着,而且你已经找到她了。周衍,你别听他的,回来——”
      电话断了。
      周衍举着手机站在档案室中央,日光灯管的白光照在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许挽看着他,听见了他脑子里唯一的一句话,像钟声一样在空荡荡的颅腔里反复回响:
      【他知道我们在一起。他一直都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四个没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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