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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妈 城南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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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菜市场后面那条巷子,许挽走了二十多年。
巷子很窄,两边是挤挤挨挨的老房子,墙根长着青苔,晾衣绳上挂着褪色的被单。
她闭着眼都能走完这段路——左转、直走、避开那棵歪脖子槐树、右拐、第三个门。
可今天她站在巷口,脚像灌了铅。
周衍站在她身后,没催她。
他今天换了件普通的黑夹克,昨晚蹭破的颧骨上贴了块创可贴,看上去像个普通的夜班下班青年。
但他脑子里的念头一刻没停,像一台后台运转的服务器:
【她紧张。她手在抖。她嘴上不说,但她怕见到沈玉琴。】
【怕什么?怕问出真相,还是怕问了之后,现在这个妈就不是她妈了?】
【别怕。我在。】
最后三个字让许挽的胸口紧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抬脚往巷子里走。
第三道门。铁皮门,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锈。门上贴着一副对联,已经褪成了粉白色,横批还依稀能认出四个字:平安喜乐。
她上一次回来是三个月前,端午节,她妈在厨房里包了四十个粽子,让她带回去冻着慢慢吃。
她掏出老李给的那把钥匙,插进锁孔里,锁芯很涩,拧了两下才开。
门推开,一股旧木头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涌出来,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客厅很小,一张方桌四把椅子,靠墙一张旧沙发,电视机还是那种厚屁股的老款。
茶几上铺着一块勾花桌布,上面放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底残留着干涸的茶渍。
一切都和三个月前一样,连沙发上那条毯子都还是叠成她习惯的方块形。
但厨房里有声音。煤气灶上烧着水,咕嘟咕嘟地响。案板上放着一团揉好的面,用湿布盖着。旁边是一碗调好的肉馅,葱姜末切得细细的。
许挽站在客厅中央,盯着那碗肉馅。
她妈知道她要来。她妈在包馄饨。她从小最爱吃她妈包的馄饨。
“昭昭。”
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许挽转过身。
沈玉琴靠在卧室门框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布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上沾着面粉。
她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法许挽太熟悉了,是她妈每次熬夜给她缝校服、赶早起来给她做早饭时眼睛里那种光。
许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听见了她妈心里的声音。
和其他人不一样,沈玉琴的心声很安静,只有一句话,像被反反复复念叨了二十年,磨得光滑圆润:
【昭昭长高了。瘦了。没好好吃饭。】
然后第二句:【周衍也来了。那孩子……长这么大了。】
沈玉琴的目光越过许挽的肩膀,落在周衍身上,停了两秒。
周衍站在门口没进来,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克制。
许挽听见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画面——他五岁时坐在金属台上的样子、齐怀远抱着他跑出火场的样子、周家父母接他回家的样子——最后落在沈玉琴那张布满细纹的脸上。
“进来吧。”沈玉琴说,“外面冷。”
三个人坐在客厅方桌旁。
沈玉琴把馄饨下了锅,端上来三碗,每人一碗,许挽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低头吃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猪肉白菜,馅里放了虾皮和一点点白胡椒粉。
“妈。”她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你留了钥匙给我。”
沈玉琴坐在对面,手里也捧着一碗馄饨,但没吃。
她看着许挽,目光里有一种沉到底的平静。
“我等了二十年。”她说,“等你找到那把钥匙。”
“齐怀远来找过你吗?”
“没有。他不知道我在哪里。”沈玉琴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但他知道你在哪里。五年前他在医院认出了你手腕上的镯子,我就知道他迟早会找到你。所以我提前把东西准备好了。”
她从桌子底下的一个铁皮饼干盒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许挽面前。
是一张软盘。
和昨晚齐怀远手里那张一模一样。
“这张是真的。”沈玉琴说,“齐怀远手里那张是空的。他当年把真的给了我,让我销毁。但我没舍得。”
“里面是什么?”
沈玉琴沉默了一会儿。她端着碗的手很稳,但许挽听见她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二十年没松过。
“火起来之前的完整录像。”她终于说,“四个孩子坐在测试间里。电极片贴满了。齐怀远在隔壁按了录制键。然后——”
她顿住了。
“然后什么?”周衍开口,声音很轻。
沈玉琴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然后我冲进去了。”她说,“我从监控室外面绕到测试间,用灭火器砸开了门。我把01号抱出来了,就是昭昭。我再去抱05号的时候,火太大了。测试间的天花板开始往下掉。我喊04号的名字,他离我最近,我伸手去够他——够到了。他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许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第一次注意到她妈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片光滑的、没有指纹的疤痕。
那一片疤从指尖延伸到第二个指节,皮肤皱缩发白,像融化了又凝固的蜡。
“但他没抓住。”沈玉琴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松手了。他说‘阿姨你先抱别人’。然后天花板塌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一滴。
周衍的碗放在桌上,一口没动。他的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缩着。
许挽看见他脑子里翻涌的画面像洪水一样——五岁的他在测试间里,电极片贴着,火从控制台烧起来,浓烟灌进房间,四个孩子被绑在椅子上。
他在哭,他在喊“昭昭”。然后有人冲进来,抱起他往外跑。那个人是齐怀远。
可沈玉琴冲进去的时候,火已经大到她只能救一个。
“04号是最后一个。”沈玉琴说,“他离门最近,但他让我先抱别人。他六岁,他知道自己出不去,他想让我多救一个。”
许挽放下筷子,伸出手,握住了她妈那只带疤的右手。
沈玉琴的手很凉,指腹上的疤摸起来光滑而坚硬,像一枚被烧变形的瓷片。
“妈。”她说,“那张软盘你想让我看什么?”
沈玉琴用另一只手从铁皮饼干盒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五个孩子,在某个公园的草地上,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写着日期:1993年春天。那是实验开始之前。
“01号是你。05号是她。”沈玉琴指着照片上最左边那个扎小揪揪的女孩,“她叫林夕。我把她送走了,送到外省一户人家。她改了名字,现在应该大学毕业了。”
“另外三个呢?”
沈玉琴没有说话。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除了日期,还有一行很小的字,是她的笔迹:
“04号:陈默。03号:苏晚晴。02号:赵一鸣。”
“他们三个,”沈玉琴的声音低下去,“没有活下来。官方记录是死于火灾。我亲眼看见04号松手,03号和02号在那之前就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
许挽握紧了她妈的手。她听见周衍在心里说了一句什么,很轻,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沈玉琴像是听见了。她抬起头看着周衍,忽然笑了笑,笑容让那张瘦削的脸柔和了许多。
“不怪你。”她说,“你那时候才五岁。齐怀远把你抱走之后交给你爸——周建国。你爸是个好人。他不想让你知道这些,所以他让我把你所有的记录都销毁了。但他不知道我把备份留下来了。”
“为什么?”周衍问。
“因为总有一天你会问自己是谁。”沈玉琴看着他,“我不想你永远不知道。”
她从饼干盒里又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老研究所的地下暗室,还有一间屋子。齐怀远的监控室旁边有一间小房间,里面是他所有的原始实验记录——包括他给自己做的实验记录。”
许挽和周衍同时愣住了。
“他给自己做实验?”许挽问。
沈玉琴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变得复杂,像是怜悯,又像是厌恶。
“齐怀远没有M7标记。他做不了记忆增强。但他从九十年代初就开始给自己注射一种提取自你们这些孩子脑脊液的东西。他以为那样可以获得M7的表达。结果——”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他疯了。这二十年他越来越疯。他脑子里的东西已经分不清实验和现实了。”
许挽想起昨晚在暗室里,齐怀远脑子里那些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声音。那些声音来自一个正在崩溃的头脑。
他一直在跟她说话,但有一部分话是对着二十年前的某个人的影像说的。
“那张软盘,”沈玉琴把真的那张推到许挽面前,“里面有他给自己注射的全过程记录。我留着它,是想有一天你如果要面对他,至少知道你在面对什么。”
许挽把软盘收进口袋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的路灯亮着,一个骑三轮车的老头从窗下经过,车铃铛叮叮响了两声。
一切都是她从小熟悉的景象,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周衍也站起来,他走到许挽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
沈玉琴在身后慢慢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很轻,像某种古老的、安稳的节奏。
“下一步?”周衍低声问。
许挽看着窗外那条走了二十多年的巷子,想起了齐怀远在暗室里说的那句话——“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她摇了摇头。
“去医院。”她说,“齐怀远给自己注射了二十年的东西,他脑子里的东西已经不受控制了。他昨晚出现在暗室,今天又消失了。他现在可能在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我得找到他。”
“然后呢?”
“然后,”许挽转过头,看着周衍的眼睛,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瞳孔里映出两点暖色的亮,“我要让他停下来。”
周衍看着她,点了点头。他的脑子很安静,只有一句话,很平,很稳:
【我跟你一起。】
窗外,城南菜市场的早市开始摆摊了。
小贩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混着自行车的铃铛和电动车的喇叭。
新的一天开始了,旧的东西开始松动,埋在地下二十年的秘密,终于要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