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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疯子的自白   周衍给 ...

  •   周衍给他爸打电话的时候,是上午九点。
      三个人坐在老房子的方桌旁,馄饨碗已经收走了,桌上摊着沈玉琴从铁皮饼干盒里倒出来的所有东西:那张五岁孩子的合影、一把暗室钥匙、一张手写的地址条。周衍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拨号音响了三下,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建国疲惫的声音:“周衍。”
      “爸。”周衍的声调很平,“齐怀远在哪?”
      沉默,很长的沉默。
      许挽听见电话那头周建国脑子里的声音像一锅煮沸的水,无数念头同时在翻涌:公司的事、齐怀远昨晚来家里的画面、周衍小时候坐在客厅地毯上拼积木的样子、他老婆林婉清在卧室里哭的声音。
      那些念头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条是哪条。
      “他走了。”周建国终于说,“昨晚从你们那边离开之后,来了家里。跟我谈了二十分钟,走了。”
      “谈了什么?”
      “他问我能不能再给他一笔钱。说实验快成功了,就差最后一步。我拒绝了。他就走了。”
      “爸。”周衍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你信他说的‘实验快成功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周建国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沉,像是把二十年的东西都叹出来了。
      “周衍,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他说,“九三年齐怀远把那个孩子交给我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个孩子身上没有标记,他是空白载体。以后如果实验需要,他随时可以用’。我当时以为他在说胡话。我给他钱,是因为我不想让那个孩子再回到他手里。我把他改姓周,送他上学,让他过正常人的生活。我没想到二十年后他还会回来。”
      周衍的手在桌下攥紧了。许挽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拳头上。他的手很凉。
      “他现在在哪?”周衍重复了一遍。
      “我不知道。但他在家里翻过东西。”周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去了我书房。我后来发现书房的保险柜被人开过。里面的东西没少,但有一份文件的顺序被翻乱了——是新皮层项目的年度报告。最后一页的地址被他撕走了。”
      “什么地址?”
      “实验室现址。在城北高新区,生命科学园B区7号楼。”周建国顿了一下,“周衍,你别自己去。齐怀远现在不正常,他脑子——”
      “我知道他脑子不正常。”周衍打断他,“我昨晚见过了。他脑子里有几十个声音同时在说话,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建国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你也有那种能力?”
      周衍没有回答。他看了许挽一眼。许挽对他点了点头。
      “爸,”周衍说,“齐怀远给自己注射了二十年的东西,他的大脑已经坏了。我得去找到他。但你得帮我一个忙——把新皮层项目从周氏集团的账上彻底冻结,所有资金、人员、设备,全部封存。”
      “你要我断他的后路。”
      “我要你断他的路。”周衍说,“他已经疯了。他昨晚跟我说‘实验快成功了’,他说的‘成功’可能意味着有人要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周建国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补了一句:“周衍。不管你身上有什么能力,你都是我儿子。”
      周衍没有接这句话,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许挽看见他眼眶有点红,但他很快就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压回去了。
      “城北高新区,生命科学园B区7号楼。”他站起来,“走。”
      许挽拿起桌上的东西收进口袋,转头看向沈玉琴。她妈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小心点。”
      许挽走过去抱了她一下,她妈的身体很瘦,肩膀单薄得像一把折起来的纸伞。
      许挽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闻到了馄饨汤的味道和旧棉布的气息。
      “妈。”她闷声说,“等我回来。”
      沈玉琴拍了拍她的背,什么也没说。
      城北高新区离城南四十分钟车程。周衍开车,许挽坐副驾驶,一路没怎么说话。
      周衍的车开得很快,但很稳,超车变道干净利落,和他这个人一样,不管心里翻着什么浪,表面上永远是平的。
      许挽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她脑子里在过沈玉琴说的话:齐怀远给自己注射了二十年的提取物,他的大脑已经坏了。一个坏了的大脑,加上二十年的执念,加上最后被逼到墙角的绝望——他会做什么?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车窗外的街景。高新区的大楼一栋比一栋新,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车拐进生命科学园的大门,B区在园区最里面,一栋灰白色的五层实验楼,外表平平无奇,窗户拉着遮光帘,门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铜牌:新皮层脑科学研究中心。
      停车场里只有两辆车。
      一辆黑色的旧轿车,车牌号她认出来了——昨晚从暗室逃走时,齐怀远脱在角落里的那双旧皮鞋旁边,有一张停车票,上面的车牌号就是这个。
      另一辆是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一家医疗器械公司的标志。
      “有人比他先到。”周衍熄了火,盯着那辆面包车。
      许挽推开车门走下去。实验楼的大门虚掩着,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她推门进去,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前台后面的灯还亮着,但没有人。
      墙上挂着一排照片,是新皮层项目历年来的研究人员合影。最新的一张是去年的,齐怀远站在最中间,金丝眼镜,白大褂,笑得很得体。
      他周围站着一圈年轻的研究员,没有一个人知道他脑子里装着什么。
      走廊尽头传来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自言自语。
      许挽和周衍对视一眼,放轻脚步往走廊深处走。
      声音越来越清晰——是齐怀远的声音,但和他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
      他在跟什么人对话,语速很快,语气急切,但另一个声音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在跟自己说话。
      “不,不,那个数据不对。M7的表达峰值不该在那个位置。你再测一遍。再测一遍。”
      “我测了。测了三遍。”
      “那就再测一遍!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你说了算。你说了算。”
      许挽站在走廊拐角处,后背贴着墙壁,听齐怀远一个人分饰两角地对话。
      她听见他脑子里那些声音——几十个声音同时说话,有的在争论数据,有的在喊“昭昭”,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只是毫无意义的白噪音。
      二十年积累的混乱像一锅煮烂的粥,糊成一团,搅都搅不开。
      周衍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朝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抬了抬下巴。
      门缝里透出白色的灯光,还有某种嗡嗡的声响——是仪器运转的声音。
      许挽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中央摆着一台她从来没见过的仪器。
      一个金属座椅,扶手上连着密密麻麻的电极线,座椅正前方是一块巨大的显示屏,屏幕上跳动着杂乱的波形图。
      齐怀远坐在座椅旁边的一把转椅上,背对着门口,面前是一张堆满文件和数据盘的桌子。他穿着白大褂,头发比昨晚更乱,后脑勺有一撮翘起来,像被什么东西烧过。
      他听到开门声,慢慢转过身来。
      许挽差点没认出他。
      一夜之间,齐怀远的脸好像又老了好几岁。眼窝深陷,眼球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不正常的、像烧着一团火的亮。
      “昭昭。”他看着许挽,笑了起来,笑容裂开嘴唇上的干皮,“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的目光越过许挽,落在周衍身上,笑容更深了。
      “06号也来了。”他说,“好。好。人都齐了。”
      他站起来,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他身后的屏幕上,波形图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许挽听见他脑子里的声音忽然全部安静下来,几十个声音同时闭上了嘴。
      只剩下一个念头,清晰得像刀刻的:
      【最后一步。就差最后一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疯子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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