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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最后一步 齐怀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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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怀远转身按下了桌子上的一个按钮。
金属座椅扶手上的电极线同时亮起微弱的蓝光,座椅正前方的显示屏上跳出一行数据:M7-载体对接程序——待启动。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齐怀远看着许挽,手指轻轻敲着金属座椅的靠背,“这是我花了二十年设计的东西。九三年那场火之后,我重建了三次实验室,换了两批研究员,就为了造出这台机器。”
“你想干什么?”许挽站在门口没有动。
“我想完成第四轮。”齐怀远说,“第四轮实验的核心,是把M7携带者的记忆完整提取出来,存入空白载体。二十年前我差一点就成功了。电极接好了,程序写好了,就差最后一步——火把我的数据全烧了。”
他拍了拍金属座椅的扶手,像是在介绍一件心爱的藏品:“但现在我把它重新造出来了。比二十年前更精确、更稳定。就差最后一个环节。”
他的目光落在周衍身上。
周衍站在许挽身侧半步的位置,肩膀绷成一条直线。
许挽听见他脑子里的声音像一面鼓,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得很重。
【空白载体。他说的空白载体是我。】
【从头到尾,他把我交给周家,养我二十年,就是为了今天。】
【我是他的备份盘。】
“06号。”齐怀远朝周衍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种扭曲的慈爱,“你从小就没有M7标记,你的记忆区是干净的、空白的。二十年前我检查过你的脑脊液,你的海马体结构有一个罕见的天然变异——你可以承载别人的记忆。只要把01号的记忆提取出来,注入你的记忆区,你就能替她记住所有事。她就自由了。”
“自由?”许挽的声音冷得像刀,“你想把我的记忆抽干,然后管这叫自由?”
齐怀远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里那两簇火苗跳了跳。
他脑子里的念头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
【她不明白。她不记得五岁那年被电极刺激是什么感觉了。她不记得我每天给她测记忆容量的时候她有多痛苦。】
【我要让她忘记。忘记那些测试、那些电极、那些火。把所有痛苦的记忆全部转移到06号身上。这样她就能干干净净地重新开始。】
【我是在救她。】
“你是在杀我。”许挽直接把他脑子里的念头翻译成了语言。
齐怀远的笑容僵住了。
“你觉得你在救我。”许挽往前走了一步,周衍想拉她,她轻轻挣开了,“可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想不想忘记吗?那四个死掉的孩子,他们的记忆谁来替他们忘?04号陈默松开我妈手的时候,他怕不怕?他疼不疼?你替他忘了吗?”
齐怀远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裂开了。
他脑子里那些声音又开始翻涌,几十个声音同时往外挤,吵成一片。
“04号是意外。”他的声音开始发抖,“03号和02号也是意外。我没想让他们死——”
“你没想让他们死,你只是把他们绑在椅子上,按下录制键,然后跑了。”许挽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退,“你从后门跑的时候,陈默还在里面喊‘阿姨你先抱别人’。你听见了吗?”
齐怀远的脸色变得惨白。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桌子上,桌上的文件散落一地。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跳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嗡鸣。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手指指着许挽,抖得像风中的枯枝,“你不知道M7意味着什么!你不知道你的脑子有多珍贵!如果你能完整记住所有事情,如果你能把记忆转移给另一个人,人类就可以——”
“人类就可以怎样?”许挽往前又逼了一步,“就可以永生?就可以复制?就可以不用死人?齐怀远,你看看你自己。你给自己注射了二十年的提取物,你现在脑子里有几十个声音在说话。你分得清哪个是你自己吗?”
齐怀远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暗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很诡异,像暴风眼。
许挽看见齐怀远脑子里的那些声音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像一间空房子里的回声:
【我是谁?】
许挽愣住了。
她看着齐怀远——她的亲生父亲——站在满地的文件和数据盘中,白大褂皱成一团,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眼里的火苗一寸一寸地熄下去。
他的眼睛忽然变得很空,像一间很久没有人住的屋子。
“我是谁?”齐怀远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像不认识它们似的,“我做了多久了?二十年?三十年?不,没有三十年。我九三年才开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为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阵含混不清的呢喃。
他慢慢蹲下去,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老兽。
许挽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听见齐怀远脑子里的声音只剩下最后一个,很微弱,很遥远,像一个迷路的小孩在黑暗中喊了一声:
【玉琴。我找不到昭昭了。】
许挽的鼻血流了下来,滴在地砖上,啪嗒一声。
她伸手抹了一把,掌心里全是殷红的液体,视野里白光又闪了一下——她看见了。
这次她看见了齐怀远的记忆,他记忆最底层的东西。
一间很小的出租屋,桌上放着一碗馄饨,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桌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脸上带着笑,年轻男人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低头在女人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俯身看婴儿,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婴儿咯咯笑了一声,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那是沈玉琴。
那是齐怀远。
那是婴儿时期的她。
那个画面很暖,暖得让许挽几乎忘记了面前这个人做过什么。
但她很快就看见了画面背后的东西——出租屋的墙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实验计划,日期是婴儿出生后的第三天。
他从她出生那天起就在计划。
许挽闭上眼,把那片白光驱散了。她再睁开眼的时候,鼻血还在流,但视野恢复了正常。
齐怀远还蹲在地上,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拔掉所有刺的刺猬。
周衍走到她身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她,许挽接过来按在鼻子上,仰起头。
天花板上的灯管亮得刺眼,白晃晃的,像窑炉里将熄未熄的火。
“他停了。”周衍低声说。
“嗯。”
“你做了一件很厉害的事。”
“我什么都没做。”许挽仰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只是把他脑子里的回声放大了。”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按了按她的肩膀。
那个动作很轻,但许挽能感觉到他掌心传过来的温度,隔着衣服的布料,稳稳的。
“报警吗?”他问。
许挽低下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齐怀远。
他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这个曾经在暗室里跟她说话的、脑子里装着几十个声音的男人,现在只剩下一个空壳。
一个迷了路的、找不到女儿的老头。
“先不报警。”她说,“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被任何人带走。他需要医生。”
周衍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许挽听见他对着电话说:“陈叔,安排一个封闭式医疗转运。地址是城北高新区生命科学园B区7号楼。人现在处于精神崩溃状态,不能受刺激。”
他挂了电话,看着许挽。
“十分钟到。”
许挽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仰着头让鼻血慢慢止住。
周衍蹲在她旁边,从她手里把纸巾拿过来,重新叠了一下,递回去。
他的动作很仔细,折叠的角度都对齐了。
许挽接过纸巾,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周衍问。
“没什么。”许挽把纸巾按回鼻子上,声音闷闷的,“就是忽然觉得,你叠纸巾的样子跟你昨晚叠我速写本的方式一模一样。”
周衍顿了顿。
【她还记得我叠速写本。】
【她那时候明明在发烧。】
【……所以她一直在注意我。】
许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耳朵尖红了,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在咖啡馆里给相亲对象打分的样子。
“周衍。”
“嗯?”
“谢谢你。”
周衍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不用谢”,但最后说出口的是:“你鼻血止住了没?”
许挽抬手摸了摸鼻子下面,血止住了,但脸上糊了一片干涸的暗红色,一定很难看。
她掏出手机照了一下,屏幕上映出一张花猫似的脸,鼻梁上一道血印,嘴角还有蹭开的痕迹。
“很难看。”她说。
“还行。”周衍说。
许挽放下手机看他。
周衍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耳朵还是红的:“还行。不难看。”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到近。
许挽慢慢站起来,齐怀远还蹲在地上,像是完全忘了自己在哪里。
她低头看着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了她生命、又差点毁了她的男人。
“走吧。”她说。
周衍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实验室。
走廊尽头,几个穿着便服的人正快步走来,领头的那个正是陈叔。
他看了许挽一眼,又看了周衍一眼,什么也没问,带着人进了实验室。
许挽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听见实验室里传来陈叔沉稳的指令声和齐怀远含混不清的嘟囔。
她闭上眼,最后一次把齐怀远的脑子“关掉”——从今往后,她不想再听这个人的任何声音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周衍站在她身边,两个人并肩靠着墙,看着窗外。
高新区的大楼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远处有飞机拉过一道白色的尾迹,横穿整片天空。
“接下来怎么办?”许挽问。
“先把你脸上的血洗了。”周衍说,“然后去吃饭。你早上只吃了半碗馄饨。”
许挽偏过头看他。
他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脑子里那个声音很安静,只有一句话,反反复复地响着:
【别走。】
许挽看了他很久,久到周衍终于偏过头来看她。
他张嘴想说什么,许挽先开了口:“你心里那句话,我听见了。”
周衍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最后整个人偏过头去,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像闷了很久终于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一线泉水。
“走吧。”他说。
许挽跟在他后面往外走,步子很轻。
窗外阳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走廊的白墙上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