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云和孟氏》月照水

11、许遵和英娘 许遵收

　　许遵收到司寇院送上来的判词，他又看了蓬莱县令送上来的卷宗，谋杀亲夫四个大字刺得许遵眼睛发疼，一个十三岁的女孩怎么谋杀亲夫？

　　他把案卷仔仔细细看了两回，又叫来接待蓬莱县尉的老邢。

　　老邢收到王衙役请托，将案情经过仔仔细细又讲了一遍。卷宗上只写着阿云犯案经过和审问经过，至于阿云为什么要这么做，并没有任何记载。

　　世上父母鲜有不爱子女者，阿云与韦阿丑差别甚大，模样年龄皆不相配，怎么会定下婚约？

　　现在的宋朝，女人没有嫁妆嫁不好，男人没有聘金娶不到媳妇。但凡成就一当婚姻，比做生意还复杂，许遵断案多年，有了婚姻反悔的也不少，这样直接拿刀砍人，谋杀亲夫的还是第一次见。

　　有宋一朝，寡妇是继承不了夫家的家产的，若有子女归子女继承，若无子女，夫家财产是要收归官府的。

　　许遵多年断案，自然知道其中缘由，他吩咐老邢叫王衙役来，他要亲自问一问。

　　他拿着案卷走去内堂，许遵妻子正在临窗作画，看到他进来奇道：“你不是要去观一观民生？”

　　“民生来了。”许遵放下卷宗，站到一旁欣赏妻子的画作：“英娘此画甚好。”

　　英娘放下笔，看了一眼假装欣赏画作的许遵，又看向案上的卷宗，终于拿起来看。良久英娘放下卷宗：“砍数十刀，就算是砍石头，也不至于只蹦出指头大石块出来吧？”

　　“赵氏阿云年方十三，人小力弱。”许遵想起老邢的话。

　　“半夜入房，还人小力弱？”英娘嗤之以鼻，“你拿我当小孩儿哄呢？”

　　“我想叫蓬莱衙县尉问一问案情，英娘要不要听一听？”

　　英娘想了一下，点头应好。

　　蓬莱县尉和王衙役等来知州问话，他们并不知道屏风后面还有许遵夫人。

　　县尉断案老道，他将案情一一分说。王衙役口齿清楚，将阿云年纪心思和盘托出，阿云只想退亲，并不想杀人，她叫不醒韦阿大，才拿刀背砸人。

　　阿云惊惶之下，错把刀刃当成了刀背，才造成些许伤口，又说阿云叔父趁阿云守孝，私下定亲，又说韦阿大年纪老大，相貌丑陋，实不是良配。

　　许遵点点头，放蓬莱县尉和王衙役回去：“孝期定亲本就违制，你回去告诉蓬莱县令，赵氏云娘与韦阿大婚约无效，理当解除，让蓬莱县令问赵丁二孝期定亲之罪。”

　　王衙役得了知州的话，高兴地离开州衙，有了知州这句话，阿云叔父赵丁二最少要挨十板子。这个时候他又想起县令严酷，说不得要打赵丁二二十板子，他要亲自动手，打一打这个毫无人性亲情的恶人。。

　　英娘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许遵正在写判词，他依大宋律，阿云叔父在孝期许亲，亲事不合法，应当取消。韦阿丑和阿云只是普通人争斗，韦阿丑没有死，阿云自首，罪不至死，更没有谋杀亲夫这样的罪名。

　　许遵放下笔，他断案多年，怎能不知阿云一案，叔父贪财，韦阿丑好色，唯有阿云，找不到一个人为她做主。

　　“仲涂，”英娘沉吟一下，“阿云这一次好过，只是他父母双亡，家中只有叔父做主，过两年他一样可以在此将阿云许配给那个韦阿丑，那时候丢命的只怕是阿云了。”

　　阿云父母俱无，叔父为了两升米就将她许配出去。这一次阿云有母孝保护，等出了孝，阿云的婚事还是由叔父做主，难道阿云还能再杀一次人？

　　英娘更有一层担忧，若此次阿云不死，回去依然要嫁韦阿丑，只怕下一次她拿起刀砍下来的就不是韦阿丑的手指头，而是他脖子上的头颅。那时候阿云才是真正的谋杀亲夫。

　　“能就一次救一次吧。”许遵放好案卷。他给阿云判的是杖刑流放加上刺配，希望阿云离开家乡之后，能够重新做人。

　　在朝廷那帮官老爷眼里，女人只能贤良淑德，打要挨得，骂要忍得，事要做得，人要顺得。无论违反哪一项都是不守妇道，有时候不守妇道的女人连去到衙门申诉的机会也没有，就被家族内部处置了。

　　阿云案送到许遵面前，他怜悯阿云父母俱亡，自己无力做主，叔父贪财，没有一点体恤侄女之心，这样的亲人还是远远分开比较好。

　　许遵叹道：“英娘，案子问多了，有时候真不怪百姓。”

　　英娘是汴京人士，当年她一眼相中许遵，家中双亲爱护，遣媒去问，许遵自言家中无财，出不起聘金。英娘既然相中许遵，自是了解过一番，知道他不是大户，找上门去，两人相谈了一番，许遵应下亲事，又去考了明法科。

　　“你这个官当得甚是没意思。”英娘叹道。她看着许遵将判决定成流放，知道这是阿云最好的去处，只要她留在流放地，阿云叔父手再长，也伸不过去。

　　“我倒是觉得很好，若我不知登州，阿云必死无疑。”许遵喜欢在地方为官，无论是知县知州，看到一桩桩案子经过他的手，水落石出，有过改之，无过放之。

　　许遵早不是当年挥斥方遒，充满书生意气的年轻人，他经手的案子越多，越知道民生之多艰。比起在朝中为官，他更喜欢在地方做一点实事，少一点冤案。

　　英娘与许遵不同，她是女子，女子犯案，很少送到衙门里来，大多在家里就被处置了，阿云此案，亲事若有父母做主，阿云必死无疑。英娘自己寻得如意郎君，自然希望天下女子都能如她一般。

　　世上有如英娘那般疼爱女儿的父母，自然也有为了聘金将女儿随意发嫁的人家。

　　为人子女和许遵当官一样，碰上圣人明君当然好，碰上残暴不仁的帝王，只能等他死了给他一个不好的谥号。为人子女和许遵当官又不一样，君王糊涂，臣子还可以辞官；父母长辈不慈，子女晚辈只能孝顺，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英娘不知道，许遵从阿云一案联想到自身，更希望阿云能够活下来，远远离开叔父一家。

　　许遵封号案卷，派人送往京城，静待回音，他不知道阿云一案送到上头，他的判决迎来上司不满。他的上司倒是同意阿云韦阿丑婚约无效，但是一个女人能够砍别人十几刀，这样的恶徒不能获得减刑。

　　许遵没想到阿云一案在京中引起多大波澜，更不知道因为阿云一案，他官场几经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