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云和孟氏》月照水

10、转机 县尉和王衙

　　县尉和王衙役把阿云押送到登州司寇院，这里是专门负责审问罪犯的地方。接待他们的又是一个老熟人老邢，老邢一看他来就皱起了眉头：“蓬莱又有命案？”

　　“十恶不赦。”王衙役想了一路，还是觉得把案子说得严重一点，引起知州注意才好。

　　老邢吓了一跳，蓬莱县才几千户人，怎么会出十恶不赦的案件？那里既没有大户又没有豪族，官府摊派又不算多，日子在周边四县里算好过的，偏偏就是蓬莱县，每年都要送上来几个命案。

　　蓬莱县令送上来的杀人犯，基本都被判死刑，十恶不赦大犯，怎么也不会弄错。老邢接过卷宗，他也不想打开来看就要往上报。

　　王衙役拉住他：“老邢，这是大案，你还是了解一下详情比较好。”

　　老邢一想也是，新任知州不是好糊弄的，蓬莱县这案子最好是铁证如山。他看看天色已晚，也不急着上报，收好案卷，将王衙役拉去自己家，仔细了解案情。

　　王衙役挑这个时间，打得也是这个主意，他要好好了解一下许知州其人，才能决定说多少，如何说。

　　宋朝审案子和判案子是不同的人，就像现在，公安机关只负责抓人，判罚却是法院的事。登州知州许遵就是最后判罚的法官，蓬莱县令的判罚是做不得数的。

　　阿云案情经过说得详细明白，她被判哪种罪就要看知州大人如何判。

　　老邢对许知州评价不错，许知州不是不知民生之人，不苛待下属，文案也少用刑罚，若是这样就认为许知州是个好人，那就大错特错。

　　许知州年纪虽然不大，却是个断案断老了的，明察秋毫，却又待人十分宽恕。他明罪，却不用重刑，是个好认。

　　又是好人，王衙役心里安定了一些，他将阿云的案件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蓬莱县令那点小心思，县衙里差吏们摸得门前，老邢听了连连点头，直说：“你放心，阿云必然死不了。”

　　王衙役稍微放心了一些，他长叹一声，不枉他提点过阿云一番。

　　有宋一朝，律重而行轻。整个宋朝律法极为严苛，为了震慑普通百姓，稍有违法不是刺配流放就是砍头示众。但是官家仁慈，只要不是死罪，做不了两年牢就会遇上大赦，从此免罪。只是脸上刺下的字再也洗不去，只能带着污点活下去。

　　王衙役心里算了一下，只要阿云死不了，只要遇上大赦，很快就能回乡去，在出孝前，他那个叔父不敢再给阿云胡乱配婚姻。

　　老邢将了解的情况在心里过了一圈，再次确认：“那阿云母亲是与先帝同一天去世的？”

　　“是呢。”王衙役点点头，若不是如此，他们也不至于一到河西村，人人都说阿云孝顺，在母亲坟前结庐守孝呢。

　　结庐守孝啊，老邢经过的事更多，阿云只怕是被逼的在家中住不下去。阿云叔父实在可恶，连一个侄女也容不下，想来也没有多少兄弟情义。

　　“你也早些休息，只怕知州还是要找你问话。”老邢也不再拉着王衙役多言。

　　他们这些差吏，在老百姓眼中不是什么好人，平日里打交道的也不是什么好人，难得如此热心肠，俱想着要替阿云申诉一番。

　　王衙役告辞而去，老邢说得不错，阿云案迎来转机。

　　阿云被押送到登州，又被带上堂，她甚至没要坐在堂上的官老爷再问，老老实实把作案经过说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阿云再不想看监牢里阴暗猥琐的眼睛，只求速死。

　　这一次知州许遵没有按照蓬莱县令的判罚，也没有听司寇的判罚，他判定阿云韦阿丑孝期定亲，婚约无效，阿云不是谋杀亲夫；她和韦阿丑只是普通人之间的争斗，阿云不经刑讯，说出作案经过，可以给予阿云自首减刑。

　　宋朝的自首，不是说自己跑去官府承认自己犯了罪，而是犯人被抓住，上堂被官老爷审问，犯人在打板子之前认罪，都算是自首。只要自首，就可以减轻刑罚。

　　阿云在监牢里等着死刑日期，却不知许知州判她杖刑十八，流放两千五百里，再配役一年。

　　登州监狱比蓬莱县监狱大多了，里面还有专门的女牢。

　　阿云再次被关进监牢，这一次和她住在一起的是一名黑瘦的老妇人，阿云怜她年老，替她拿水打饭，把她当家中长辈照顾。如此过了几日，老妇人问起阿云犯了什么罪。

　　蓬莱县令说阿云谋杀亲夫，阿云认不认这个丈夫都是恶逆。谁人能做阿云的丈夫，阿云说了不算，阿云叔父那个能替她定下亲事的人说了才算。

　　女人总是要嫁人的，阿云叔父只是贪财了些，阿云若是老老实实守完孝，嫁过去也能平安过一生。偏偏阿云不想认下这门亲事，又用错法子，变成十恶不赦之人。

　　男人喜欢漂亮女人，偏又要觉得女人嫁谁不是嫁，男子美丑有甚差别，年纪有什么关系？翻开史书，抢了苏妲己的纣王，为了褒姒烽火戏诸侯的幽王，若没有权势加成，好好的女孩儿怎么会喜欢又老又丑的？

　　嫁娶讲究一个门当户对，那韦阿丑是能娶到阿云的人？这么多年韦阿丑娶不到媳妇，难道是为了等阿云长大么？

　　牢里新来一个年幼的女犯人，吃完夜饭，一时半会也睡不着，大家便拿阿云闲磕牙，里头有一个叫许三的小子，刚刚十五。

　　“哎，许三小子，你见过阿云吗？”许三帮着牢头给犯人派饭。

　　“见过，怎么了？”

　　“谋杀亲夫啊，长得怎么样，是不是个狠人？”

　　“什么谋杀亲夫，那韦阿丑根本没死。”

　　“你小子知道什么，女人一旦生了谋杀亲夫的心，迟早要把男人杀了，你也是男人，难道还能因为男人没被女人杀死，就饶了她吗？”说话的是个老光棍，他也是天冷了到监牢里过冬的一员。

　　宋朝嫁女重嫁妆，老光棍没钱出聘礼，又想要一个嫁妆多的婆娘，一来二去就成了老光棍。

　　“阿云被她叔父坑了。”许三嘴巴里叼一根稻草，换他是阿云才不去杀韦阿丑，他要联合韦阿丑狠狠坑叔父一笔嫁妆，贪财的人如何治他，让他破财。

　　“阿云叔父的确不是个东西，听说韦阿丑三十出头了，也不知道能活几年，阿云熬一熬，过几年成了寡妇，想嫁谁就嫁谁。”

　　乡下人寿命不长，阿云父亲没活到三十，母亲生了四个子女，活下来阿云一个，她命长些，也才三十五岁。韦阿丑已经三十多，这个年纪在乡下，孙子都快有了，韦阿丑还能娶到媳妇，只能说阿云叔父眼瞎。

　　阿云也是个气性大的，不愿嫁就不嫁，怎么能杀人呢？以后女人有样学样，谁睡觉的时候睁着眼睛，枕边人拿刀，以后谁还敢娶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