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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我一切都好 ...

  •   18
      初来到吕家那几年,童尼是在吕惟清的严格保护中度过的。他年幼的心灵宛如被困在了古堡,与外部世界有着深刻的隔绝。
      这种隔绝有他的缺点:没有自由,甚至让童尼对哥哥产生了太过强烈的依恋心理。却也有优点。当中最重要的,可能就是让童尼在接近十五岁的时候,才真正开始面对施家对他的恶劣态度,面对吕氏家族内部的纷扰。

      施家人讨厌姜舜华母子,这没什么奇怪的:吕崇礼包养在外的旧情人,来路不明的私生子。姜氏母子在吕家多待一天,都是在侮辱二房长女施宛玲的尊严,践踏施家在华颂帝国过去几十年发展里所做出的卓越贡献。
      但凡找到合适机会,他们是一定要把这对母子赶出吕家的。

      而吕家的远亲近戚,对于姜童尼的存在同样颇有微词。

      为了稳定的家族传承,吕家向来是把股权财富牢牢把控在第一顺位继承人手中。吕世仪的长子吕崇德去世后,家产大部分便继承给了吕崇礼,船王二房三房太太们的那些孩子同样是船王后代,却只能拿到每月为数不多的生活费用。

      看似豪门子弟,却对偌大家产的分割没有话语权。这些人哪一个不怨怪?一问起来,便是“祖宗之法不可变”,又因为吕崇礼将船王的基业一步步做大,做到今天华颂帝国这样巨无霸的程度——吕家人心服口服,都要靠着吕崇礼吃饭了,便觉得罢了罢了,就这样吧。
      结果现在好了,吕崇礼忽然从外面接回一个小朋友,这小朋友刚十二岁就住进了白石湾道的吕家华府。一名小小稚童,他过上了比船王大部分子孙后代都更优渥富足的生活。

      如果是十二岁的姜童尼面对这些复杂境况,不知该有多么慌张和害怕了。
      现在童尼长大了些,心灵稳定了许多,流言蜚语对他不起作用。吕惟清作为吕家第一顺位继承人对他那种格外的关爱和保护,随着社交媒体的传播,又到了长岛近乎人尽皆知的地步。

      这些家族内部的矛盾和怨言始终未成气候。

      这年春天,童尼十五岁生日近了。吕家要在长岛歌剧院交响大厅为他办一场钢琴演奏会。
      演奏会是半公开的,请了一些家人、朋友,因为童尼的朋友不多,所以补习老师也请来了。姜童尼的父亲,大人物吕崇礼难得亲自到场,一直与围坐在他身边的歌剧院艺术总监寒暄,他认为童尼是一个非常有灵性的孩子,说不定适合做音乐呢。

      吕崇礼这个人家族观念强,同样的,虚荣心也很重。坊间他最有名的逸闻便是喜欢对人说上海话。
      一个长岛土生土长,少年时期在伦敦度过的Alpha,莫名其妙讲什么上海话?吕崇礼还颇喜欢听人恭维他:“侬额上海话,讲得勒跟本地人一样好!”他听了便呵呵笑个不止。

      在英国殖民时代,一直有人以此为话柄攻击吕崇礼:还真是心系祖国啊!吕崇礼不以为意,要知道他是在伦敦求学长大的,有他独特的人脉,殖民政府要拿捏他,回头英国国会里便有老朋友为他从中斡旋。至于这些朋友为何会为他做这么多,大概也像吕崇礼为何能掌握八门语言一样,是一种“天赋”带来的奥秘吧。
      而长岛人民是无所谓这些的,他们只觉得爱秀上海话的吕崇礼像隔壁阿叔一样诙谐幽默。

      这几个无伤大雅的笑料,让人们牢记了一点:多多恭维吕崇礼,他开心了,所有人自然也开心的。

      此时此刻,长岛歌剧院艺术总监便对着吕崇礼先生疯狂吹捧起了童尼的音乐天赋。吕惟楚和吕惟宁坐在一旁,半睁着眼睛,对大人世界的无耻、无聊感到无语。

      吕家二房、三房也来了几位,不知是看谁的面子来的,象征性坐到了第二排,表示家族对童尼这个孩子的支持。
      他们内心里想必是十分别扭的,尤其是当吕崇礼的秘书彭生走过来,当众告诉吕崇礼:“姜女士到了。”
      几位船王后代内心的白眼要翻上天了。

      当年,施宛玲去世仅一个月,吕崇礼便接了姜舜华这个神秘女人进门。这桩突发事件曾一度在长岛上流社交圈闹得沸沸扬扬。不过过了一段时间,大家发现姜舜华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寻常外来女人,这只是一段普通的婚外情罢了。姜舜华甚至进了吕家后不曾抛头露面过一次,是个极不热衷社交场所的人。

      今天吕崇礼要为他们的孩子举办钢琴演奏会,她这个做母亲的终于肯出场了。

      佣人推着姜舜华的轮椅到了后台,姜舜华手腕上还系着仁镜医院的患者身份带,原来她是到医院诊疗,顺路过来的。

      姜童尼接近十五岁,当年一跑步就要跌倒的小不点,如今终于长到了一米六高。此刻他站在后台,穿着一件窄窄的黑衬衫,黑西裤。他本来身体轮廓就细,腿也长,穿上专门定制的钢琴演奏会服装,更像是纸上画成的小王子。童尼低头看到妈妈出现了,他的眼睛睁大了,忙走过去,被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在耳后晃动。
      姜舜华道:“你很紧张?”
      姜童尼没想到妈妈一见他,第一句是这样的,便点头。

      他原本不紧张,不过是弹琴罢了。结果爸爸来了,请来许多他不认识的人,似乎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大场面。
      如今连妈妈也来了。

      姜舜华穿着简单舒适的衣裤,住进华府,她也不乐意佩戴多一些的珠宝,唯独胸前仍挂着那枚不起眼的桃心翡翠。姜舜华伸出白皙的手掌来,朝童尼伸过去,童尼懵懵懂懂,低头贴到妈妈手边。
      女人的手摸在他柔滑脸蛋上,似有无限感慨,又放下了。

      姜舜华说:“尽管去弹,就像在家里一样。”

      童尼想,妈妈所说的家,是指白石湾道2号的大宅,还是龙门岛那间海边潮湿的小家:家中永远只有童尼和妈妈两个人。妈妈在弹琴,童尼在一旁听着,这是她们母子最亲近的时刻。

      佣人把轮椅调转了个方向,姜舜华要离开后台了,她道:“William反复打给我,催促我到场,他倒是没有来啊。”
      童尼看着妈妈离开了。

      演奏会进行得很顺利,就像补习老师说的,童尼只要度过了起初的茫然无助,他很快便会遗忘周遭发生的一切。他弹奏了最常练习的巴赫,弹了两首肖邦、莫扎特,还弹了一首拉赫玛尼诺夫的《紫丁香》,这是一支轻快、优美,令人心醉的曲子。赖韵希坐在黑暗观众席里,屏息听着,她侧耳悄悄告诉身边的荷家明和邱羿:“你们看,童尼的袖口上。”
      荷家明点头,他望着童尼弹琴时,手腕轻轻晃动,紫色瓣镶嵌在黑色袖口,似一枚灵动的蝴蝶。荷家明呼吸之间,感觉那蝴蝶已飞入了他的肺。

      演奏会结束,姜童尼因为力竭甚至有些头晕。他站起来,下意识先朝妈妈坐的最后一排望去,却发现那里的座位早已空了。
      吕惟宁捧着一束花,笑着走了上来,像将军为下属授勋一样递给了姜童尼。姜童尼接过,他弯腰向台下鞠躬。

      彭生告知童尼:“你母亲身体不便,在演奏会结束前早退场是为了避开人流。”
      姜童尼手中还捧着花,点点头。彭生请歌剧院的专业摄影师过来,为吕家人合影一张。他笑道:“童尼,回去发到社交媒体上,这是珍贵的纪念呢!”

      当晚,姜童尼的社交媒体便更新了一组在歌剧院的照片。其中一张是他捧着鲜花,站在他的家人身边,也就是吕崇礼、吕惟楚和吕惟宁身边。

      夜里九点钟,姜童尼回到家以后一个人趴在卧室门后的地毯上休息,像一只蜷缩在草丛里的猫。他险些睡着了,听到手机响才睁开眼。
      睁开眼,先看到了门后的“地狱之门”涂鸦,然后是手机屏幕。

      吕惟清等3889人赞了你的照片

      哥哥,你为什么没有来我的钢琴演奏会?童尼心中想。
      但他没有问,因为社交媒体随即推送给他一条新的娱乐新闻:
      《吕惟清携神秘女友同游蒙特雷,海边骑行疑似恋情曝光》

      讨论帖文里网友的总结清晰明了:吕大少爷和加州零售业巨头Bennett家的小女儿Olivia Bennett一同在蒙特雷骑行,被留学生拍到了。

      “明明也有别的朋友在,骑个车而已怎么就叫恋情曝光?”
      “你见过吕惟清和哪位Omega走得这么近吗?”
      “他十六岁就分化了,不知道谈过几段,只是Bennett小公主喜欢公开吧。”
      “不许乱讲!Will仔在圣理文华的时候一直单身好吗!”
      “我觉得他们很般配啊!最喜欢Olivia,她的日常自拍超好看!说起来她经常来长岛的!”
      “因为她妈妈是艾利逊家二姑娘啊。”
      “William和她还是青梅竹马?”
      “你们知道吕惟清平时住在朗湾吗,Olivia有一次在长岛的照片明显就是在朗湾拍的。”
      “天啊,他们在一起多久了?”
      ……

      童尼想,哥哥是Alpha,他会有Omega。
      Olivia,童尼想起了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哦,是那个Marc哥哥向他提起过的,在哥哥家里的姐姐。

      童尼坐在地毯上,消化这晴天霹雳,坐久了,他背倚住了卧室的门,倚在那模糊不清的三条蛇组合而成的魔法阵上。
      他尝试去回忆那一晚在哥哥家里发生的事,却什么也回忆不起来:除了和Marc的聊天,便是哥哥带走了他,哥哥要求他补课,之后童尼便在那小房间里睡着了。

      童尼忽然意识到,他与哥哥的真实生活实际上相距甚远。
      命运的叵测便在于此:人们不得不面对一些他们希望永远不要发生的事。

      周末,神思恍惚,试图靠看足球比赛来转移注意力的童尼坐在看台上,亲眼望见他的偶像乔子游在球场中央重重倒下了。
      童尼坐得那么远,甚至在那巨大的喧嚣中听见了乔子游痛楚的呼救。

      身后有人喊:“Daniel!”

      童尼感到那一刻万籁俱寂,身边的球迷们说着,不,不,“子游!”甚至有人哭出声了。

      场边医疗组急匆匆奔跑到了球场中央,跪在乔子游身边查看他的情况。队友们围在他身旁,有的遮掩住嘴,有的捂住了眼睛。乔子游的头压在草坪里。
      解说员道:“这个脚踝变形的程度——撞断了吗,脚断了啊!乔子游在哭,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童尼呆呆站着,忽有一只手揽过了他的头,童尼眼眶湿润抬起来,居然是俱乐部的吉祥物小海龙王。童尼不由得伸手抱住了小海龙王,他的热泪顿时流了下来。

      之前数月,乔子游在比赛中已是小伤不断,一瘸一拐下场是常有的事。人们说他年纪太小了,太脆,是经不起太大波折的。可耐不住子游在中央联赛踢得太好,进球助攻数据刷得飞快,早早打破了那么多纪录。

      从事体育竞技事业,对胜利的执着追求几乎刻在这些人基因里。乔子游想要在一线队坐稳首发,想要追求更高的纪录数字,想要成就一番自我的港湾英雄故事,他不肯辜负球迷们的期待。
      就算身边人想阻止,想劝他适度休息,小天才自己也是听不进去的。
      怀着所有的侥幸,直到最惨烈那一幕发生。

      童尼浑浑噩噩回了家,坐在车里时,他忽然想起了哥哥那句话。
      “足球是一种对抗性运动,”吕惟清道,“不适合你。”

      没想到回家时,几位吕家人正聚在一起用晚餐。

      吕崇礼今天难得回了次家,可能是童尼前阵子在社交媒体发布的吕家亲子照片爆火,让吕崇礼找到了一些当爸爸的甜蜜感觉。

      吕惟楚吃着盘子里的石斑鱼,对坐在对面的爸爸解释道:“港湾之星队原本的中场大将受伤了,才让乔子游一直首发的,因为无人可用,他又踢得很好。”
      吕崇礼问:“所以他是这支球队里最有价值的球星?”
      “算是之一吧,”吕惟楚道,“在中央联赛他人气都算是高的了。”

      吕崇礼评价道:“足球不是一门好生意,太脆弱了。”

      姜童尼走过去坐下,吕崇礼与他寒暄几句,得知他刚从海角大球场回来,在球场也没有吃饭,便叫厨房去做。
      “你妈妈搬到素汀山去了。”吕崇礼怜爱地望着童尼,他发现童尼似乎为球员受伤的事哭过。这个小孩子心质单纯,像他妈妈说的那样,善良得有些笨拙。

      童尼才知道,吕崇礼在仁镜医院附近的素汀山上以姜舜华的名义购置了一栋海景小楼,方便她到院诊疗。
      姜舜华显然很满意,即刻抛弃了白石湾道2号新装修没几年的藏书楼,搬到素汀山去住了。
      她没有专门告知姜童尼,大概是她们母子平日也很少见面,碰不到也不必讲了。

      之后在学校,童尼仍魂不守舍。经过学校足球场时,他眼前一幕幕,都是乔子游倒在地上,脚踝似断了线的人偶残肢般扭曲在草坪里的惨状。

      午后阳光温暖,童尼却感到毛骨悚然。他想起了曾读过的爱伦坡小说《丽姬娅》:人类是一群木偶做成的小丑,在舞台上表演一出出“希望与恐惧之剧”,他们生活在痛苦中,直到被“征服者死亡”吞噬。

      而天使始终作壁上观,流着那些虚伪的泪水——没有人向他们伸出援手。

      半个月后,乔子游在他的社交媒体账号更新了近况,似乎是为了安抚关心他的球迷,他说他已经在何思特创伤专科医院接受了治疗,手术非常成功,已开始了恢复期。

      童尼中午看到这条帖文,写了一段长长的留言为乔子游加油。傍晚时,吕惟清出现在了吕家。他似乎是有事回长岛的,刚好抽出时间,过来带弟弟妹妹一同到何思特医院探望乔子游。
      “我告诉你了,他一直在为乔子游的事情哭呢!”车里,吕惟宁不满地对正在开车的吕惟清道。

      姜童尼坐在后座,脸朝着窗外。

      他一直试图不去思考和哥哥有关的事。仿佛这样,他就可以逃避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哥哥是Alpha,他有爱一个人的自由。而这个人永远不会是童尼。哥哥会和他爱的人整晚待在同一个空间,童尼则永远被塞在那个小房间当中。哥哥的人生在门外进行,童尼在小房间内入睡。而天使们只会看着,他们是不会叫醒他的。
      同样在朗湾道过了一夜,姜童尼居然和网友们一样,看到照片才知晓哥哥处在爱一个人的状态中。
      他觉得自己是个木偶做的很失败的小丑,对所有事都知之甚少。

      何思特创伤专科医院距离仁镜医院很近,毕竟它的前身就是仁镜医院的创伤外科,有着群岛地区最好的运动创伤康复门诊。
      为乔子游主持手术的骨科专家查博士,过去也是仁镜医院创伤外科的知名专家。巧合的是,他的两个儿子查知隐、查知忍都在港湾之星青训踢球,查知隐还是乔子游在青年队时期最为亲密的队友。

      乔子游这一伤缺,港湾之星一线队更缺人了。主教练只好到青训学院转了一圈,把包括查知隐在内的三名小将调到一线队一同训练。

      前两天,查知隐在联赛中首次替补出场,幸运地攻入一球。他在转播镜头里沿着场边奔跑,高举双手,向上天祈祷。
      球迷们陷入了沸腾,他们在观众席里随着鼓点唱起了队歌,高呼着乔子游的名字。
      赛后,查知隐接受采访,直言要将这粒进球送给他最好的朋友,国青队队长乔子游。

      姜童尼随哥哥走到病房门外时,乔子游躺在病床上,陷入了昏睡。

      住院部医生向他们解释,说手术之后是漫长的康复期,短则半年,长则一年。又说为了让肌肉韧带平稳地生长愈合,乔子游必须一直注射药物,以控制他过高的信息素水平,所以人瞧着没什么精神。
      “你们来之前,他还在坚持看比赛录像呢,”医生笑道,“看不多久就睡了。”

      吕惟楚问医生:“他还会恢复到以前的竞技状态吗?”
      医生犹豫道:“我们是朝这个方向努力的,也需要子游对治疗方案的配合。”

      姜童尼趴在玻璃窗边,远望着乔子游陷在病床里的面孔。过去,他只看过乔子游在球场上意气风发的一面,所以自作主张把乔子游当做了英雄。
      眼下,乔子游失意地躺在这里,双眼闭着,不能踢球以后,他的世界便也寂静了。童尼想,未来还有那么多时间,英雄要一直待在这个病房里吗。

      吕惟清与医生聊了两句,得知乔子游的母亲在英国工作,手术时回来过一周,情况稳定便又回去上班了。俱乐部的人先前来过几次,这两天没有来。

      “Daniel每天都会过来,”医生提起,“他一般来得很晚,要九点、十点钟才过来,陪子游坐一个钟头就走了。所以子游经常那个时候醒。”

      吕惟清来到姜童尼身边,手心捞过他沾着泪水的脸颊。童尼还望着病床上的人,转眼看向他。
      “不必担心,会好的,”吕惟清轻声道,手握着童尼的脸,兴许看他实在可怜,“运动员没有几个没大伤过。”
      说着,他变出一张明信片,塞到童尼面前。

      童尼脸被哥哥的手捂着,接过明信片来看。那上面手写着一行字。

      童尼:我一切都好,你也要开心。
      乔子游

      明信片背面是乔子游第一次在海角大球场对阵翡翠港的比赛中进球那一幕。

      天使大可以旁观他们的遭遇。童尼心里想。至少他们在亲身经历自我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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