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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像在说,遵 ...

  •   待到童尼留意,他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内容已经扩散到了太广大的水域。

      “WJET的意思是,吕惟清、吕惟楚、吕惟宁和姜童尼的英文首字母拼写组合啦。不过童尼小朋友应该是排行老三。”
      “他一个私生子,凭什么和嫡亲的孩子排列在一起啊?”
      “少看一点嫡嫡道道的电视剧好吗。”
      “豪门子女八卦评论区里全是宫斗剧爱好者,看习惯就好喽。”
      “姜舜华这个外室这么低调,没想到生下的小孩倒是挺爱表现嘛!”
      “网友能不能有点素质,现在哪个中学生没有自己的社媒,发个踢球视频就叫‘爱表现’,对小孩子这么刻薄不怕遭报应。”
      ……

      评论区很是混乱,每有十条新评论,三四条在夸赞京都街头漂亮、童尼可爱、抹茶冰淇淋看起来很好吃。
      剩下的多半都在争论吕家的家事、华颂近期的发展、过往的斗争、施家四房子女的八卦新闻。

      连带童尼主页里之前发过的帖文,也涌入了大量围观网友。

      “是《恰空》哎,我最喜欢的曲子。博主宝宝多发弹琴视频好吗!”
      “十四岁弹这样也就一般般啊,看来吕崇礼家的教育水平也不过如此。”
      “还想要怎样,这还不好?又不是音乐学院出身。”
      “不懂琴的能不能别在这里乱评价了,你知道布索尼《恰空》难度有多高吗?”
      “姜氏女的孩子有这种水准也不奇怪,她自己就是钢琴才女。”
      “??”
      “有八卦?”
      “哈哈,以前在玳园听过罢了。吕家的秘密太多,不敢乱讲……”

      作为能够接收到所有评论的博主本人,童尼看到这些话,能认识字,却无法理解大部分的暗示和涵义。
      他能感觉到有一些评论是很好的,直白热情,人们在称赞、鼓励他,童尼觉得很开心,陌生人也会向他传递善意。
      而另一些评论明显怀有恶意。不过,童尼自小认为自己做的错事多,常被上帝惩罚,后来又认定自己被上帝所抛弃。所以,当接触到人们未知的恶意时,别的孩子可能会费解,会不甘,会恐惧,童尼却自然产生了一种近乎麻木的钝感力。“没关系,我已经在地狱之中生活。”他想。
      他有着一套自己的行为逻辑,也不怪吕惟楚时常觉得他讨厌了。过去这些年里,姜童尼总对吕惟楚的攻击无动于衷。

      正当童尼打算继续阅读大家发给他的评论时,未读消息的数字忽又增长起来。

      原来,有一位网友先前留下了一条简单评论:“弹得好棒,好认真啊,学了很久吧。”如此不起眼的一条评论,淹没在人海中。
      过了几分钟,这位网友突然自己回复自己道:“天啊,吕惟清给我的评论点了赞!!”

      她附上了一张截图,吕大少爷的头像赫然出现在她的新提醒栏里,那是一张圣理文华中学时代的照片。
      生平从未想过会有的交集,让这位网友大喊:“他居然还有社交媒体??”

      “这号好久了,原来他还会登录吗。”
      “这是吕惟清本人吗??他在干什么,巡视外室之子的评论区?”
      “我看到‘外室之子’就想笑……”
      “他也给我点赞了!我都傻了,随便夸了夸小朋友而已。”
      “真的假的啊,William现在在看评论?”
      “你们评论的哪一条啊?在哪里看啊?”
      “Will仔赞了我哎!我刚去发了,就弹钢琴那一条!!”
      “头像好帅哦。我们Will仔真是从未丑过。”
      “完全遗传了吕世仪的美貌基因,施宛玲也是施家这么多儿女中最标致的!”
      “船王基因太顶级了,大房陈静徽的两个儿子都很不错,二房邹丽云家的吕佩恩也很美,可惜嫁了艾利逊家最丑的老大,生的Robert和David两个混血儿这么平庸!”

      这边讨论着豪门八卦,那边网友们呼啦啦全跑到姜童尼的评论区里刷新着一些没有感情的称赞。岛内这些富豪家族和子女们向来是长岛人民最爱调侃的对象,大家就是爱凑热闹。
      不出几分钟,更多网友晒出了吕大少爷远在美利坚为他们点赞的新截图,宛如在海边钓到了传说级珍稀生物的钓友,这不炫耀一下是不行的。

      刚好有财经新闻发布,称华颂港务等几家龙头公司组成联盟,商讨码头运营新方案,捍卫长岛航运枢纽地位云云。
      热评便是经典的那句:“Will仔之父要加油啊,我们小股东永远撑你!”
      配以崭新的截图:吕惟清赞了你的评论(10秒前)

      有网友抱怨道:“Will仔神出鬼没啊,关注你那么久了也不更新现状,居然在给小朋友控评。”

      姜童尼本来还要认真阅读网友意见,现在刷新到的评论都变作一模一样了。他还发现许多人都收到了哥哥的新点赞,他作为博主却看不到评论的赞。
      “哥哥,为什么你给网友的赞我看不到。”他私信问吕惟清,尚不熟悉软件的操作。

      “本来就看不到,”吕惟清回复道,“不要玩社交媒体了。”
      “可是我想要和你们聊天,”姜童尼说,“我的朋友都在这里聊天。”

      半晌,吕惟清回复了一个emoji,看起来像美国大兵敬礼,像在说,遵命。

      吕惟清回复童尼的疑问,只需要百忙之中抽出一秒,一天八万六千四百秒,他只需要抽出一秒,回复一个emoji罢了,童尼却会因此产生“哥哥会回复我每一条信息”的安全与幸福感,这感觉会持续许多天,直到他下一次再问吕惟清问题。

      手机私信里的吕惟清看起来轻松、惬意,对童尼格外爱护与包容,甚至颇有幽默感。

      可当回到了长岛——一旦与吕惟清本人面对面,童尼便会紧张起来。

      吕惟清好像也知道童尼有点怕他,也许他自己也有某种后遗症。他有意与童尼保持着距离。

      周日,姜童尼和吕惟楚、吕惟宁去海角大球场看比赛,结束已是傍晚,惟楚和惟宁各自有事,乘俱乐部派的车子离开了,只有童尼在球场餐厅吃自助晚餐。Daniel离开时遇到了他,发现童尼一个人坐在角落吃一碗云吞,吃得格外专心。

      Daniel有时候可以理解吕惟清对于童尼那种特殊的关爱,不仅因为童尼离奇的身世、孱弱的健康状况,也因为这个小朋友个性是有些古怪的——整个餐厅里,吃饭不看手机,不看转播屏幕,不聊天,一心一意品尝食物的,可能只有他一个。
      Daniel问:“我要去找William,你去吗。”

      童尼不知道哥哥回了长岛,他也吃饱了,便答应了。
      坐上Daniel的汽车,从海角大球场一路穿越青山区,向东南方向开去。
      童尼望着窗外,那些街景对他而言愈发陌生了。他问Daniel:“我们要去哪里?”

      Long Island有无数海湾,却只有东南方那狭长的一隅叫做Long Bay。Daniel问:“你没来过朗湾?”
      童尼摇头。
      这在Daniel的意料之外:William那么疼爱童尼,却没带他去过自己家?

      朗湾道上有二十六幢别墅,还有几栋白色地中海建筑属于游艇会。童尼坐在车内,隔着浓密树林,他望见海岸边的码头处停靠着一艘艘游艇,有的亮着灯,有的没有,在黑夜很是神秘,像林中披挂着珠宝涉水而过的象群。还有一长列高耸的桅杆直冲天际,那是停泊在附近的帆船。

      Daniel的车驶入密林,前方路灯逐渐多了,然后是转角后面高大的建筑群落。
      到了吕惟清的私人住所,童尼下了车,先看到停车道旁的一株大树。
      那遮天蔽日的伞盖,在夜晚也挡住了童尼头顶的星空。
      “是南洋楹?”童尼问道。
      Daniel走过来了,手扶住童尼的背,仰头望着那棵树道:“是凤凰木。开花的时候就能看出很不同。”

      别墅内正热闹,大部分人聚在建筑后面的草坪里。Daniel告诉童尼,今天是Marc的生日,刚好William回长岛来,大家就到他家里聚会。
      童尼问,Marc是谁,Daniel却来不及回答了,因为草坪上所有人都朝他们看过来。

      “童尼!”Daniel的双手扶在童尼肩膀上,向他们笑着介绍。

      “啊!”大家叫道,恍然大悟的样子,“你就是童尼!”

      童尼端着一杯苹果汁,坐在泳池旁长廊的沙发上,他眯起眼,望向不远处的黑色大海——原来哥哥平日是住在这里的。
      一位陌生金发男子带着一身酒气过来了,坐到童尼身边,沙发垫子深陷下去。
      “童尼!”那男子道,他高眉深目,典型的日耳曼人五官,望着童尼笑,“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

      童尼问:“什么游戏?”
      那男子手放在胸口,笑道:“我的名字叫Marc Hartmann,我的继父Thomas Keller,是Caroline的前夫,而Caroline是Andrew Ellison的姐姐,Daniel是Andrew的儿子。你猜,Daniel和我是什么关系?”

      姜童尼大惊:他说得太快了,什么也没听懂。

      “算了吧,Marc,不要折磨可怜的童尼了好不好。”

      “我不知道。”童尼坦白道。
      Marc哈哈笑了,却不放过童尼,他又说:“Caroline是James Ellison的妹妹,James的妻子吕佩恩是吕世仪先生第二位太太的女儿,而他和第一位太太生下的儿子的儿子,也就是孙子,正是William!你猜William和我是什么关系?”

      童尼无助地看着他,只听Marc讲完了,似乎很欣赏他自己的这一番唬人的总结。
      童尼问:“答案是什么?”
      Marc道:“答案是,没有关系。”
      童尼很意外。
      Marc说:“很神奇,对不对。我与他们是老朋友了,比和我的姐姐还亲密。但刚才我忽然意识到,我们的亲密来自于一种‘际遇’。童尼,你知道什么是‘际遇’吗,其实血缘关系也是一种‘际遇’。”

      这德国年轻人喝多了,话说着说着,语无伦次起来,他握住童尼的手,道:“我们都是凡人,对吗,我们都是凡人,但我发现,一旦仔细思考我们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思考我们从何处来,又如何作为一个人存在于世上,这就像是第一次读圣经时,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帝!我们居然真的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你看看他们——”
      Marc抬起手,指向泳池对面的其他人。他指向一个穿明黄色裙子的女孩,说:“Olivia Bennett,她是Margaret Ellison的女儿,Margaret是艾利逊家的二女儿,”他又指向另一个穿红色上衣、白色窄裤的女孩,说:“Emma,她是Olivia的姐姐。”忽然间,Marc又回过头了,看向了姜童尼,似有新发现,他说,“童尼,今天之前我都不知道你,但你是William的弟弟!你明白吗,我们这群人是共同诞生的,我们降生在同一个时代,这是个莫大的奇迹!仔细思考我们的出现,这当中有一种自然的超越性——”

      “Marc,不要再说那些疯话了,你看童尼明显被你吓坏了。”Emma回过头来,对可怜的童尼投来同情的目光。

      童尼却隐约明白了Marc在说什么。Marc的意思是,我们作为一个人,一个孤独的个体,无端来到这个世上,却与这么多人在因缘际会下牵系到一起,这本身是很奇妙的。
      “超越性,”童尼模仿Marc的发音道,“我知道,我好像理解。”
      “真的?”Marc的脸涨红了,他兴奋道,“你能理解我在说什么?”
      他一把将童尼搂到自己怀里。

      童尼之所以有此理解,因为他在很长时间内不清楚自己的来处。一个人发呆的时候,他偶尔会思考这个问题:他和妈妈姜舜华就像是两个莫名其妙掉落到世界上的人,像被上帝、女娲,或被普罗米修斯捏造出来的最初的人类,没有尘世的凭据。直到今天,童尼都没有见过他的外公和外婆,不了解妈妈除了名字以外的任何社会背景。
      他尝试过去问妈妈:“妈妈,你从哪里来?”妈妈的答案是永恒的沉默。姜舜华像端一盘菜一样把“吕崇礼”端了出来,暗示童尼:孩子,接受妈妈给你的一切,过你的好日子去吧,不必再问。

      童尼对妈妈很无知,对爸爸也同样。他不清楚自己之前的爸爸究竟是怎么回事,至于现在的亲生父亲吕崇礼——他是个名人,有名到童尼有时会恍惚:他真的是我的爸爸吗?
      他有时也会恍惚:哥哥是我的哥哥?
      这两个问题表面相似,份量却是不一样的:童尼至今无法自如地称呼吕崇礼“爸爸”,而吕惟清在他心中的地位亦远超“哥哥”二字。

      吕家、何家、艾利逊家这些长岛大家族之间的血缘关系复杂得如同迷宫。包括Marc所在的哈特曼家族:Marc的母亲是德国汽车大亨哈特曼的女儿,再婚嫁给了Marc的继父——一位华尔街投行MD。通过这位金融业高管的前后两次婚姻,哈特曼家族与艾利逊家族的几个孩子儿时常在一起度假,自然成了朋友。
      他们每次到长岛这座亚洲大都会旅行,便会来到朗湾小聚。这是全长岛最顶级的幽静港湾了,只要William不驱赶他们——William不会驱赶他们的。他们都知道William自小是个不太开心的人,几乎每个家族的长辈都鼓励过他们,多去陪伴William玩耍。

      Marc感觉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他搂着知心朋友小童尼,一回头,发现是吕惟清在身后。“童尼,”吕惟清平静道,“过来。”

      Marc忙放开了手,童尼跟在哥哥身后,绕来绕去绕进了别墅里。
      吕惟清问:“你怎么来了。”
      童尼说:“Daniel带我来的。”
      吕惟清问:“今天有比赛?”
      “嗯,”童尼点头道,“踢先行勇士,但没有赢球。”
      “谁进球了?”
      童尼摇头道:“0:0。乔子游受伤了,不过不严重,他是走着下场的。”

      讲了几句球赛的事,童尼的紧张、拘谨似乎消散了,他仰头望吕惟清的脸。

      朗湾道别墅位于海滨山林之中,他两人谈着话,窗外的树影始终在风中不安地摇曳。那是一些早年种植的苦楝树和大叶相思。
      “你今天没有补习课吗?”吕惟清突然问道。
      童尼说:“有。”
      吕惟清打了个电话给吕家,对方说童尼的补习老师得知童尼不在家,正准备要走。
      “送她到朗湾来,童尼在这边上课,”吕惟清道,他顺手推开一扇客房门,打开了灯,示意姜童尼过去,“把童尼需要的衣服带几套过来。”

      补习老师显然是头一次来朗湾这种地方。她在门外换了鞋子,对吕惟清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望见外面草坪里那些聚会人士正在笑闹——好麻烦的地方。
      补习老师头痛地走进吕惟清示意她的房间,发现童尼早已经坐在里面等待了,手边放着一杯没有喝完的苹果汁,还有温水。

      童尼在老师的指导下读着诗歌,时不时就有人路过窗外,好奇看他们。
      Emma问Daniel:“为什么William要找补习老师来?”

      所有人都在这里聊天娱乐,让童尼一起休息一下不好吗?专门把补习老师叫过来,童尼还真的就在这里乖乖补课?

      “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Daniel小声道。
      Emma皱皱鼻子,向他感慨:“我以为William变了呢!”
      Daniel笑道:“比起以前,他是变了很多。但如果按照他的规则做事,他总是高兴的。”

      姜童尼当天留在了吕惟清的私人住所过夜。说是私人住所,童尼始终没有离开那间贴着米白色墙纸,摆了一架天文望远镜的客房。补习结束后,老师乘吕家的车离开了。外面的聚会还在继续。姜童尼的日常作息在第一次遇到吕惟清以后,已经深深写入他的生物钟,九点自然开始犯困。吕惟清到门边看了一眼,确认童尼已经睡了,便关上门。

      当天地无光时,大海是漆黑色,望着与深渊无异。房子建在海边,便也像在悬崖边,总觉得有什么恐怖故事要发生。
      直到日出了,一切重又变得柔和宁静。
      姜童尼睫毛动了动,在晨曦中睁开了眼睛。
      “童尼。”眼前的人影正在叫他,童尼睁大眼睛,居然是哥哥的脸。
      “起床了,你要去上学。”吕惟清道,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背心,眼睛半睁着,还有点胡茬,头发也乱,似乎没睡醒,是被闹钟吵起来,过来叫他的。

      房屋内一片狼藉,桌面上摆着喝剩的酒、吃剩的披萨,不知这群人昨夜玩到了多晚。有几位佣人正在清理地面。童尼刷完牙齿,洗了脸,穿好制服出来时,吕惟清也已经换了件衬衫了,还系了一条领带,似有重要会议要参加。见童尼出来,吕惟清边整理袖口边大步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个盘子出来,盘中是切成两半的三明治,他拿起一半,剩下的端到姜童尼面前,童尼也拿起来,咬了一口。
      擦净了手,吕惟清穿了鞋子,他示意姜童尼跟他出门。

      “我的书包还在家里!”姜童尼道,他跟在吕惟清后面,吕惟清走路大步流星,童尼必须跟得很紧才不会掉队。
      “我知道。”吕惟清道,他坐进敞篷汽车,见童尼上来了,便发动车子下山。

      姜童尼被带着海水气味的山风吹得晕头转向,没多久,车子便停了。童尼睁开眼,发现哥哥把车停在了码头附近的停车位。
      他下车去,跟在吕惟清身后进了一栋白色建筑的门。他们穿过一间未开灯的大厅,又一条走廊,转眼便望见长岛东海岸洋面,此刻,海水已褪去了暗夜的灰与朝霞的红,日光照耀水面,泛出近乎透明的碧蓝。
      童尼被那海上的反光照得一时睁不开眼,吕惟清回头走过来,推着童尼的背带他上了码头。
      码头上有几名水手正做检查工作,见了吕惟清,他们便问候吕先生早。
      吕惟清把童尼送上了他的游艇。一位叔叔穿着制服,似乎是船长,见到姜童尼便热情地问好,接着问吕惟清:“现在出发吗?”

      姜童尼从未坐过游艇,这看起来像一座海上城堡。他站在上层甲板,手扶着栏杆回头望去,见长岛大陆离他们越来越远。

      吕惟清的游艇向来是长岛摄影师们钟爱的拍摄对象,只是大少爷近来不常驻长岛,他的游艇也罕少露面。
      今天,摄影师们在船头甲板上拍到了一个头发在海风中飘扬的白色小人。

      那是大睁着眼睛张望大海的姜童尼。

      游艇沿长岛南部海岸线航行了一个长长的弧度,接着驶入海角大球场西侧的亚该亚海峡,回到群岛怀抱中。童尼在一个崭新的尺度上远望大球场,没过多久,他感觉游艇停下了。
      “童尼。”吕惟清叫他。
      童尼回头,去找哥哥。

      水手打开了舱门,一只黑色小艇正停在海面上,大约能坐七八个人。童尼被哥哥牵住手,在他身后迈进船里。
      吕惟清启动了小艇,童尼坐到他身边,感觉小艇在海面上飞驰,海浪翻涌,在船尾激越而起,水粒击打在童尼的脸蛋上。

      晨起的人们站在岸边,能清晰看到那两道长长的雪浪,驾驶小艇的人穿着衬衫,领带被海风吹得向后飘起,居然是Will仔喔!

      小艇驶入湾区,逐渐减速,停靠在游人码头。吕惟清先走上去,他的手很自然落下来,童尼便握住哥哥的手。

      这附近商业街是船王早年物业,华颂置地的办公楼也在附近。道旁停了辆车,吕家的司机正等候在那里,是来接童尼去学校的。吕惟清松开了童尼的手,意思是:去吧。

      童尼走到司机身边,忍不住回头张望。

      湾区的早晨,来来去去是金融男女们匆忙的身影,吕惟清走在其中,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童尼望着他的背影,想起在小小世界的暗室里,这个人坐在旁边,始终陪童尼看那些人偶表演的样子,想起被他拥抱,想起他的心跳声,那紧紧捂着自己脸颊的手。
      这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唯独这个背影是童尼的哥哥。童尼想。神这样的安排,究竟为他指引什么样的际遇呢。

      *

      此后很长时间,吕惟清都没有回过长岛。

      下了一场冷雨,Maria一早给童尼拿衣服,是吕惟清为童尼买的新衣,他人在外,是华颂的人送过来的。
      吕惟清的品味一向是极致的简单,永远的衬衫、运动衫、羊绒衫三种。即使给童尼买衣服,也是他喜欢的那一套。

      Maria对童尼讲起羊绒衫的作法:“春天,将小羊羔的第一道羊绒梳下来织成的毛衫,是否听着就很温暖?”
      童尼穿好了羊绒衫,他将赖韵希为他做的紫丁香花别在衬衫袖口,用紫色绸带系住。
      “这到底是什么?”Maria见到这东西好几次了,她拿过梳子梳理童尼的头发。
      童尼念起了惠特曼的诗:“早开的紫丁香变成了这孩子的一部分——”

      他背上书包,跑下楼去。

      Maria听着童尼下楼的脚步声,心中甚是欣慰,童尼终于从前几个月那种过度的悲伤中走了出来。当拿出笔记本时,Maria发现,近来这段日子很可能是童尼来到吕家以后最快乐的时光。

      小孩子的情绪实在令人捉摸不透。Maria想起童尼那次看牙时不住滚落的大颗泪水,想起吕惟清回家翻看她的记录,懵住了一般的表情。记录显示童尼每一天都在哭,连续几星期都画着心情不好的哭脸。惟清喃喃道:“我能怎么做?”
      Maria以为他是烦恼童尼的心情,便道:“小孩子可能遇到什么伤心事了,转移他的注意力,看他是否饥饿、寒冷、孤单,总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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