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似透明》贝丝塔法

16、第 16 章 “是你太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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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童尼在圣理文华的低级别足球队没有什么朋友，教练把他安排在替补席，总轮到最后才上场。童尼会在场边认真做热身动作：慢跑，高抬腿跳，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拉伸另一条腿。
　　也许因为皮肤太苍白了，腿又细长，瞧着很是脆弱，童尼在场边热身时坐在前排的学生们都在看他。
　　“童尼，”有人在观众席里叫他，“加油喔！”
　　姜童尼回过头，发现居然是李本熹和荷家明。李本熹还背着书包呢，戴着眼镜，是刚巧路过。荷家明手中永远端着一台相机。姜童尼小跑过去，还未讲话，场边裁判便叫他上场替换其他球员了。
　　荷家明示意他去踢球，轻声道：“我会把照片发给你。”

　　童尼蹲下去，认真系好鞋带，再起身时，微微蜷曲的头发甩在耳后。在夕阳下，他的头发呈现一种被悉心养护过的绸缎般的柔和光泽。他穿着圣理文华的白色运动衫、运动短裤，纤细的小腿被白色长袜包裹着，塞着儿童护腿板。只有鞋子不是白色，那是Daniel送给他，上有乔子游签名的港湾青训纪念款球鞋。
　　Daniel鼓励童尼多去锻炼身体，在他看来，吕惟清对于足球对抗性的担忧实在是有点过了。或者说，吕惟清对童尼多少是有些“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太多关爱，关心则乱。

　　升入九年级，童尼一年内长高了八公分，虽然在同学们中间还是瘦小不起眼，但在荷家明的照片里，只有童尼一个人的时候，他日后的身形比例已经初见端倪——腿明显长了，腰位高了，肩膀和胸廓还未发育完全，看起来就像一个少年感过强的清瘦的模特儿。

　　连吕惟楚这样十分讨厌姜童尼的人，也在场上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只见姜童尼接到球了，他带球跑了两步，忽然转过头来与吕惟楚四目相对。吕惟楚一愣，接着那颗皮球就传了过来。吕惟楚在比赛的最后几分钟□□入绝杀进球。

　　吕惟楚兴奋地在场边跑了几步，同队友庆祝进球。接着他走过来看同样在开心的姜童尼。
　　按说进球的人总要和助攻者拥抱庆祝一下吧。
　　吕惟楚却说：“你怎么还在踢，William要你去休息了。”
　　姜童尼眉毛一弯，说道：“比赛还有两分钟，我不能踢完吗？”
　　吕惟楚摇头道：“是William让我提醒你的，你不听不关我的事。”

　　童尼站在原地，只得看着吕惟楚接过场边丢来的足球，回去继续踢球了。

　　吕惟楚跑到了自己的防守位置，隔着半个球场，他望着姜童尼瘦小一个人呆站在场边。吕惟楚顿时有了一种颇古怪的感觉：只是传递William的一句话，就可以让这个讨厌鬼这么听话？

　　前段时间，吕惟清把吕惟楚叫到他的书房里去，家庭医生也在。吕惟楚还当是什么大事——家中大小事务常常是彭生关照他们，吕惟清作为兄长是很少出面的。
　　“童尼的小腿肌肉近来发育得比以往好得多，适当地晒晒太阳和体育锻炼，尤其是在午后四点钟，紫外线强度低，是很好的选择，”家庭医生报告道，“不过‘对抗风险’嘛，确实存在，足球中许多动作对膝盖的压力也比较大——”

　　吕惟楚在一旁听，一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姜童尼怎么了？哦，他发育不良，容易受伤。
　　呵呵，他发育不良是因为他来路不正！吕惟楚不忿地想。

　　吕惟清转头看他，道：“你是童尼的哥哥。”
　　吕惟楚瞧着他。
　　吕惟清吩咐道：“我不在的时候，你在学校要注意他的身体状况。”
　　“我如何注意？”吕惟楚不解。

　　吕惟清临回美国前给了吕惟楚非常明确的指令：姜童尼踢球的时候，吕惟楚必须在场，注意不要让其他球员冲撞到童尼，并提醒他十分钟就要下场。

　　吕惟楚不明白William为什么这么关心姜童尼，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答应了这桩差事。不过，眼下接到姜童尼无私的传球一枚，刷了一下进攻数据，吕惟楚心情是相当不错的。
　　他不由得猜测：姜童尼也是这样讨好William的吗？他那位兄长什么没见过，怎么会吃这一套？真奇怪。

　　夜深了，童尼上完今天的补习课，又抱着足球到小花园里一个人颠起了足球来。
　　他一连颠了十几下都没有断，正高兴呢。从不远处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Nellie！来夏威夷找我们玩啊！”

　　童尼弯腰抱起了足球，绕过了小花园转角，看到在另一侧长廊上铺着瑜伽垫正在做肌肉拉伸的吕惟宁。
　　吕惟宁面前摆着手机，手机里视频通话的人赫然是何令瑜。

　　吕惟宁不知道姜童尼走近了。她拉伸完大腿后侧，坐下来对何令瑜道：“那你们现在在哪里？”
　　何令瑜说，她们住在威基基，白天开车去北岸冲浪，之后就去吃饭、喝酒，现在正在一位朋友家里继续喝酒聊天。
　　何令瑜说话时，脸颊已是红红的，是喝多了酒的样子。吕惟宁问：“你们那边很晚了吧？凌晨三点？”
　　何令瑜忽然靠近镜头，睁大了眼睛：“嗨！童尼！！”

　　姜童尼把怀抱着的足球放到一边，好奇凑到手机屏幕前。只见屏幕里，何令瑜姐姐盘腿坐在木地板上，手中端着一杯粉红色鸡尾酒，她身处的地方看起来很宽阔，墙边立着一排五颜六色冲浪板，就在何令瑜身后有几台灰色沙发，一群肤色各异的年轻人正坐在那里聊天。
　　有人端着盘中的食物走过，忽然露出了坐在人群当中的吕惟清的侧脸。

　　何令瑜问：“童尼，你在忙什么呢？”
　　姜童尼说：“我到楼下练习颠球——”
　　手机镜头忽然颠簸摇晃了几秒，是被人拿了起来。吕惟宁“喂”了一声，只见屏幕中忽然出现了兄长吕惟清那张不可一世的脸。
　　“你们还没有睡吗？”吕惟清瞧着屏幕里，懒懒道。
　　姜童尼忍不住说：“哥哥。”
　　吕惟宁转头看了姜童尼一眼，又对屏幕里的吕惟清道：“好像轮不到你说我们吧！”
　　吕惟清被小妹惟宁呛了一句，也不生气。他道：“童尼，你该去睡了。Nellie，你也是。”
　　接着屏幕一黑，通话被他按掉了。

　　“哎！！”吕惟宁大叫一声，拿起手机难以置信地看，还真的被吕惟清挂断了。

　　何令瑜发来了一条文字消息：“算了，下次再聊吧Nellie，你哥这个人真的很烦人！”
　　又说：“刚刚就该换个房间聊天，你还讲William不会在意——他神经兮兮的，一会儿又要抢走我的手机。”

　　吕惟宁一头雾水，刚才聊了那么久，忽然就被打断了，现在才九点钟！
　　她转过头，看着忽然来到她身边的姜童尼，后者还望着她的手机屏幕，难掩眼神中的失落。

　　吕惟宁忽的想起许久之前，她在家门口撞见的那诡异一幕——因为姜童尼在树篱前伤心，吕惟清竟鬼鬼祟祟刻意躲着他出门溜走了。
　　所以他们现在没事了？

　　吕惟宁日理万机，发现她居然没有仔细观察过这一点。她想了想，决定问出那个她好奇已久的问题：“你好像和William关系很好啊？”
　　姜童尼一愣：“啊？”
　　吕惟宁道：“我一直觉得他好像特别关心你。”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妹妹会问家人的问题，这家人的关系是否太陌生了一些呢。

　　姜童尼道：“因为，我身体不好，因为，哥哥是一个很有责任感，关心我们的人。”

　　吕惟宁沉默了好几秒钟。
　　“他根本不是这样的，”吕惟宁道，“是你太黏人了。”

　　吕惟宁站起来，抓起手机便走了。童尼独自留在走廊上，当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他是发现不了自己哪里黏人的。
　　有佣人过来，弯腰打扫走廊。

　　“这是William的账号，”吕惟宁忽然也走回来了，她举起手机给姜童尼看，屏幕当中显示着一个冲浪群组好友的社交媒体主页，头像赫然是吕惟清中学时代的照片，吕惟宁可怜他道，“你要是想知道他平时都在做什么，就关注他好了。”

　　*

　　姜童尼十四岁之前都没有接触过社交媒体，这可能是他能够进入拉丁文班的重要原因之一。

　　午休时间，童尼用撒旦叔叔给他买的手机注册了自己的社媒账号。他填写昵称：童尼。设置头像：荷家明用邮件发给他许多照片，童尼在邮箱中翻找，选择了一张夕阳下的半身照，因为荷家明给这一张的文件名专门添加了一个后缀：My pick。
　　在童尼认识的人当中，荷家明和陈自雨大约是最有艺术审美的了。他很信任他们的选择。

　　童尼关注了吕惟清，发消息道：“哥哥。”

　　半天后吕惟清回复：“童尼？”

　　吕惟清的社交媒体账号是他在圣理文华帆船俱乐部参加比赛期间注册的，除了早年间和队友比赛时发过几次照片，现在已很少更新了。一个账号没发过几张照片，却有七十万关注者，是有点奇怪的事。不过童尼一关注了他，便有许多新提醒跳出来，原来社媒软件不仅会把吕惟清朋友们发的照片推送给他，还会推荐网友们的讨论。
　　最新一条讨论便是吕惟清在夏威夷冲浪时救了一个卷入离岸流的女孩，被岸上网友拍到，视频发到了网络上。
　　评论区里都在猜测吕大公子在夏威夷选了哪家酒店，在哪里吃饭，到哪里喝酒，随行的一群朋友中哪个是他的Omega——一个刚成年不久的Alpha外出度假，他的Omega不可能不在身边的，太容易被处在发情期当中的其他Omega捕获了。

　　童尼问：“哥哥，我以后可以用这个软件给你发消息吗？”

　　没想到吕惟清很快回复了，他回复了一个流汗黄豆的emoji。
　　放在日常生活中，童尼根本想象不出哥哥会有这么生动形象的表情。

　　“可以。”吕惟清道。

　　接下来好几天，姜童尼一有时间就在社交媒体上畅游，他小小的心灵完全被迷住了。
　　他不仅关注了吕惟清、吕惟宁、何令瑜、Daniel、施尔文……还在长岛本地热门新闻中发现了港湾之星足球俱乐部的主页，于是他又关注了乔子游。
　　这一关注，许多球迷的吵闹便被推送至他的面前。港湾之星球迷会主页“莫比迪克”发布了数篇檄文，声讨中央联赛各大俱乐部的一些球员对乔子游的恶意针对：“他才十七岁！铲成那样要废掉他的职业生涯吗？裁判到底在干什么？”
　　也有人抱怨道：“知道一线队阵容不足，但抓着一个17岁小孩一直用不太好吧，还在长身体呢。”
　　另有网友道：“乔子游最近状态太火热，他自己也不甘心回替补席的。”

　　至于更多的球迷争吵，因为充斥着大量黑话，童尼看都看不懂了。

　　赖韵希告诉姜童尼，她们本来也想在社交媒体上建立“离魂俱乐部”的主页，但上次被吕惟清的律师一警告，她们认为还是低调活动在学校里更安全。

　　“童尼，你和你哥哥和好了吗？”赖韵希问。
　　“嗯。”童尼回复道，还发了一个微笑猫的emoji。
　　赖韵希发了一串大笑的表情。

　　“其实我们能感觉到，他十分地在乎你，”赖韵希道，“我听邱羿说，吕惟清在他们高年级的小圈子里就像国王，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吕惟清会对童尼你的事情那么用心。”

　　“所以他觉得，你们一定会很快和好的。”

　　姜童尼发现，大家在社交媒体上都会发布与自己生活爱好相关的内容：赖韵希会发布她新发现的布料，新制作的服装；何令瑜会发布她去到的每一家新餐厅，每一个新的远足点；乔子游会发布每一场比赛的照片；吕惟宁会发布在游泳馆的每日训练，以及在后雪洲冲浪营拿到的奖牌。

　　童尼想了想，他自己的生活都有什么呢？

　　第一条帖文，他发了球队教练拍的一段踢球视频。视频中，童尼在学校球场远射破门，尽管是比赛尾声，大家都没力气跑动了，童尼还是很开心地庆祝起来。
　　第二条帖文，他发了钢琴课老师拍的一段弹琴视频，视频中，童尼弹了几乎完整的一首巴赫D小调恰空，他弹得很投入，尽管只有老师是他的听众。
　　第三条帖文，他发了港湾之星俱乐部摄影师拍的一组照片，照片里，童尼坐在海角大球场的主席包厢，和Daniel的小狗抱在一起合影。

　　这就是除了上学以外，童尼全部的生活了，无论精彩还是单调，都完全在吕惟清的允许当中。
　　吕惟清远在美国，居然也有闲暇给童尼的每一条帖文都点了赞。有时，他甚至是评论区里第一个留言的人，多是“鼓掌”或“100分”一类的emoji，表示鼓励。

　　好像有了地理上的阻隔，哥哥就没有那么喜欢拒绝和无视他了。
　　无论童尼发些什么，吕惟清大都会回复，以示哥哥看到了。

　　周末，吕氏三兄妹的亲舅舅施尔成陪家人去日本散心，带吕惟楚、吕惟宁一道去了，剩一个姜童尼不太好，便也带他一起。
　　旅行本身没什么可说的，无非是施家、吕家的孩子叫着想去做什么，姜童尼便点点头，游戏宠物一般随行。
　　他去之前，在社交媒体上给吕惟清发了私信留言：“哥哥，我明天要去京都玩。”
　　吕惟清大约是还没睡醒，没有第一时间批阅奏折。
　　这时候，童尼便不敢再发了。隔着屏幕，他无法分辨吕惟清的喜怒哀乐，什么时候他是哥哥爱护的弟弟，什么时候他是哥哥不那么爱的童尼。
　　他需要有吕惟清的回复，才敢讲下一句。

　　京都街头总有摄影师在街拍，有人走过来用生硬的英文问姜童尼，可否在他的摄影主页发布他的照片。童尼正吃抹茶冰淇淋，同意了以后，那摄影师还给童尼单独拍了几张。
　　“可以也发给我吗？”童尼问道。

　　离开了冰淇淋小店，走在街上，吕惟楚忽然对姜童尼发起了脾气。大约是有大律师亲舅舅在身边撑腰，吕惟楚又看姜童尼横竖不顺眼起来。作为一个随行宠物，姜童尼居然花了那么多时间在冰淇淋店接收照片，让大家都等他。
　　吕惟宁忍不住吐槽道：“你不是一直在吃冰淇淋吗，不要再抱怨了。”
　　吕惟楚被妹妹顶了一句，不开心道：“Nellie，你到底是谁的妹妹！为什么你和William都这样呢？”

　　童尼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

　　吕惟清等162人赞了你的新照片

　　童尼来不及思考为何短短时间内有这么多人赞了他的照片，他只庆幸地想，太好了，还可以继续和哥哥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