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老板捡了个汉昭帝》Tizonte

12、先生 刘弗陵误入

　　周建国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仍紧紧抱着年轻时的妻子，像是一松手，人就会再次死在他面前。
　　秀兰没有挣扎。
　　她看了老人很久，目光从他满头白发落到布满皱纹的脸上。
　　“你真是建国？”
　　周建国喉咙发紧。
　　“是。”
　　秀兰沉默片刻，忽然问：“那我以后活了多久？”
　　老人嘴唇一下抖了。
　　刘弗陵站在几步外，没有出声。
　　秀兰却已经从他的反应里明白了什么。她伸手替周建国理好衣领，动作熟练得像四十年的生死从未横在他们之间。
　　“你都老成这样了。”
　　她笑了笑，碰了碰他的白发。
　　“说明你后来活了很久。”
　　周建国眼泪掉下来。
　　“可你不在。”
　　“我不在，你就不活了？”
　　老人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上。
　　“我想了四十年。如果那天不让你出门，如果我陪你去，如果我早一点赶到……”
　　“建国。”
　　秀兰打断他。
　　“你年轻时候就爱钻牛角尖。”
　　她替他擦掉眼泪。
　　“我要是真死了，你难过几年，我不怪你。可你要是拿四十年罚自己，我才要生气。”
　　“是我害死你的。”
　　“谁说的？”
　　“那天是我让你去买东西。”
　　秀兰无奈地看着他。
　　“我让你买菜，你路上摔一跤，也能怪我？”
　　“人这一辈子，哪能每一步都算准？”
　　周建国僵住，这几次重启早已给过答案。
　　车祸躲开，秀兰会死于别的意外。
　　意外避开，她仍会在那个时间点离开。
　　他能改变死因，却改不了死亡。
　　秀兰拍了拍他的手。
　　“你又不是神仙。”
　　刘弗陵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木客抱着胳膊：“这话应该打印出来贴店门口，让每个客人抄五十遍。”
　　陶厌扫他一眼。
　　“你先把进货单补了。”
　　木客的笑立刻没了。
　　“这种感人时刻你还提账？”
　　“欠账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感人？”
　　木客识趣地闭嘴。
　　远处忽然传来钟响。
　　咚——
　　整条街震了一下。
　　秀兰的身体开始透明。
　　周建国脸色骤变，死死抱住她。
　　“别走！”
　　“建国，松手。”
　　“我不松！”
　　秀兰捧住他的脸。
　　“你已经见到我了。”
　　“还记得我的样子，也还记得我的声音。”
　　她笑得很轻。
　　“这就够了。”
　　周建国的手开始穿过她的肩膀。
　　“那我以后怎么办？”
　　“好好活。”
　　秀兰的声音越来越轻。
　　“替我把剩下的日子也看看。”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彻底散在周建国怀里。
　　老人跪坐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远处老钟进入最后一分钟，街道再次震动。
　　这一次，比之前更重。
　　陶厌猛地抬头。
　　“不对。”
　　木客也收起玩笑，抬手结印。几道红光钉入街道四角，却很快开始摇晃。
　　“时间裂缝又扩大了。”
　　“不是扩大。”
　　陶厌盯着街道尽头。
　　“是有别的时间混进来了。”
　　1986年的房屋开始出现重影。
　　水泥路下露出青石，现代招牌变成木牌，远处建筑的屋檐越拉越高。
　　马蹄声混进街道。
　　刘弗陵心口猛地一跳，一种毫无来由的熟悉感冲了上来。
　　陶厌察觉他的异常，伸手抓向他。
　　“回来！”
　　指尖刚碰上袖口，刘弗陵脚下突然裂开。
　　耳边所有声音瞬间消失，他只来得及看见陶厌伸出的手，黑暗便彻底吞没视线。
　　再睁眼时，夏日没了。
　　雪落在肩头。
　　刘弗陵站在一条宽阔长街中央。
　　两侧高大的屋舍覆着白雪，远处城墙横在天际。马车碾过青石，路人穿着宽袖深衣，从他身旁匆匆经过。
　　刘弗陵怔住，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浮上脑海。
　　长安。
　　不是有人告诉他，是他本来就知道。
　　他低下头，现代衣裤已经消失，身上变成一袭深色衣袍，腰间压着玉佩。
　　连自己的手都年轻了许多。
　　这里不是周建国的过去。
　　而是他的。
　　前方突然掠过一道黑色身影。
　　男人身形修长，黑发只束了一半，肩头落着薄雪。
　　刘弗陵呼吸猛地一乱。
　　明明看不见脸，他却下意识追了过去。
　　“等等！”
　　黑衣男人没有停。
　　刘弗陵踩着雪一路追。
　　那背影越走越远。
　　胸口莫名生出一阵慌乱，像是再不追上，他就会彻底消失，像是这样的失去，他曾经经历过一次。
　　黑衣男人转进长街。
　　刘弗陵几乎没有思考。
　　“先生！”
　　声音穿过风雪。
　　前面的人停住了。
　　与此同时，四十年后的时间碎片中，陶厌猛地回头。
　　木客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
　　“怎么了？”
　　陶厌没有回答。
　　心脏毫无征兆地紧了一瞬，像有人隔着漫长岁月，在很远的地方叫了他一声。
　　先生。
　　他扫过空荡荡的旧街。
　　“刚才谁喊我？”
　　木客一脸茫然。
　　“没人喊你啊。”
　　“你没听见？”
　　“我耳朵又没坏。”
　　陶厌眉头越皱越深。
　　没人叫他。
　　可那两个字清楚得不像错觉。
　　长安雪地里，黑衣男人缓缓转身。
　　风雪遮住了脸。
　　刘弗陵只能看见一双金色的眼睛。
　　他整个人僵住。
　　这双眼睛……
　　见过。
　　黑衣男人朝他走了一步。
　　“你叫我什么？”
　　刘弗陵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却觉得“先生”两个字熟悉得像已经喊过很多年。
　　“我……”
　　长安突然响起沉重钟声。
　　咚——
　　漫天风雪停在半空。
　　行人、马车、飘落的雪全部凝固。
　　黑衣男人神情一变，伸手阻止他靠近。
　　“别过来。”
　　“为什么？”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刘弗陵盯着他。
　　“那你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身影却开始变淡。
　　刘弗陵下意识追上去。
　　“先生！”
　　那双金色眼睛终于重新落在他身上。
　　“别再找我。”
　　男人的声音被风雪吹得断断续续。
　　“你会忘记的。”
　　下一刻，长安骤然碎裂。
　　城墙、街道、风雪全部化成白色碎片。
　　刘弗陵伸手去抓，指尖只擦过一截黑色衣袖。
　　意识被拉走前，他最后看到的是那个男人转过身的背影。
　　黑衣。
　　黑发。
　　站在长安大雪里。
　　和两千年后的陶厌，一模一样。
　　另一端，陶厌猛地抬眼。
　　这一次，他清清楚楚听见了刘弗陵的声音。
　　“先生！”
　　时间裂缝深处，一点白光正在急速远去。
　　木客脸色骤变。
　　“老刘还在里面！”
　　陶厌什么都没说。
　　他一步跨进正在崩塌的时间裂缝。
　　身影瞬间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