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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休息室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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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的门关上之后,我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十分钟。
我给自己十分钟。十分钟后,我必须站起来,整理好领带,擦掉眼角的水渍,回到那个工位上,做一个称职的"总裁特别助理"。
手机还在手里攥着,屏幕亮着,是奶奶那条消息。我盯着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地看——
"爷爷今天能下床走几步了。"
能下床走几步了。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爷爷已经七十多岁了,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来没离开过那个县城。他这辈子最远去过的地方是省城,还是三十年前当兵的时候。现在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左边身子不听使唤,医生说要长期康复。
而我能做的,只有往账户里打钱。
钱能买到最好的药,最好的医生,最好的护理。但钱买不到我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告诉他"爷爷你别怕,孙子在呢"。
我做不到。
因为我被锁在这里。被一个人,被一份协议,被五十万现金和一张银行卡,锁在这里。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里。然后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
冷水泼在脸上,一层一层地洗掉那些软弱的东西。洗面奶是我惯用的牌子——当然,也是周晏准备的。我机械地揉搓着泡沫,冲水,擦干,重新打理好头发和领带。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至少看起来……体面。像一个正常上班的职场人,而不是一个被囚禁了一夜的玩物。
我推开休息室的门。
周晏正站在我的工位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我出来,他抬了抬下巴,"过来。"
我走过去。
他把咖啡放在我桌上,"热的。"
"谢谢周总。"
"下午没什么事,你先把上周的会议纪要整理出来。"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布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任务,"三点有个视频会议,你做记录。"
"好的。"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咔哒一声,轻得像叹息。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壁纸是周氏集团的logo——深蓝色的背景上,一个银色的"周"字,简洁、冷硬、不可撼动。就像这个人一样。
我点开邮件,找到上周的会议录音,戴上耳机,开始听。
总裁办公室外的这个工位,视野很好。透过玻璃隔断,我能看到整个开放办公区——大约二十几个工位,坐满了各个部门的对接人员。他们进进出出,打电话的、敲键盘的、端着咖啡去茶水间的,一切井然有序,充满生机。
一个正常的、忙碌的、充满烟火气的工作日午后。
而我坐在这里,像一个幽灵。
耳机里传来周晏的声音——冷静、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在会议上说:"这个方案再改一版,下周三之前给我。"语气和刚才叫我过来喝咖啡时一模一样,平淡,笃定,掌控一切。
我敲击键盘,把他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录下来。手指落在按键上的力度很均匀,速度很快,这是我在周氏集团这一年练出来的本事——我打字很快,做事很利索,从来不需要别人催第二遍。
这也是他选中我的原因之一吧。
不是因为我特别优秀。是因为我听话。因为我不会反抗。因为我习惯了忍耐。
从小就这样。在老家那个小县城里,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跟着爷爷奶奶过日子,从来没有人教过我"拒绝"这个词怎么写。大人们说"听话",老师也说"听话",后来工作了,上司还是说"听话"。
我一直在听话。
直到今天。
今天我"听话"的对象,从生活本身,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
耳机里的会议结束了。我保存文档,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两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周晏的视频会议就要开始。
我起身,去茶水间烧水,准备茶具。周晏开会喜欢喝普洱,我上周才记住这个习惯。不,准确地说,是我"被通知"了这个习惯——他的秘书在交接工作时,把一张清单拍在我桌上,上面列着他的所有偏好:咖啡要黑咖啡,不加糖;茶要普洱,水温不能低于九十度;办公室的温度要保持在二十三度;文件要按照紧急程度用不同颜色的文件夹分类……
事无巨细。
我端着茶具回到工位,开始做会前准备。打开视频会议软件,检查摄像头和麦克风,把会议议程打印出来放在他桌上,又多打了一份——总裁特别助理需要同步记录,这是规矩。
三点整,周晏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西装笔挺,神色如常。他坐到会议桌前,对着屏幕点头致意,开始用英语和屏幕那头的几个外国人交谈。
我坐在他旁边,飞快地做着记录。他的英语很好,发音标准,语速快而清晰。偶尔他会停下来,用中文跟我说一句"把上季度的数据调出来",我就立刻在电脑上找到对应的文件,推到他面前。
一切行云流水。
如果有人从外面路过,透过玻璃看到这一幕,他们会觉得:这个助理很专业,配合得很默契。
没有人会想到,就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前,这个坐在周总身边的男人,被他带到树林里,按在树干上,逼着签下了一份卖身契。
没有人会想到,他脖子上那条高领内搭下面,藏着青紫的淤痕。
没有人会想到,他此刻敲击键盘的手指,昨晚曾经死死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全是泥垢和血丝。
会议进行了一个半小时。我记了六页笔记,手酸得发抖,但面上不动声色。
四点半,会议结束。周晏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辛苦了。"他对我说,语气平淡。
"不辛苦。"我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动作利落。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你手怎么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处,有一小块擦伤,结了薄薄的血痂。是昨晚树林里蹭的。
"没事,小伤。"
他没有追问。只是站起身,走回办公室,在经过我身边时,很轻地说了一句:"晚上加班。有个文件要赶出来。"
"好的。"
他关上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荒谬。
加班。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发笑的荒诞感。我已经被他囚禁了,被他控制了,被他"买下"了。但他还要我"加班"。好像这一切只是工作,好像我是自愿留下来加班的,好像到了晚上九点我就可以拎包回家,打开出租屋的门,倒在床上,睡一个没有噩梦的觉。
但我不行。
因为我没有"家"可以回。我的出租屋还在城西,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但我的东西已经被周晏的人搬走了——他昨晚说的,今早就会有人去处理。我的衣服、书、洗漱用品,所有属于我的东西,都会被搬到他的别墅里。
从今天起,我住在周晏的别墅里。我睡在他的床上。我穿着他买的衣服。我用他准备的护肤品。我吃他厨房做出来的饭。
我的一切,都是他的。
下午五点,同事们陆续下班了。办公区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去。最后走的是小林,她经过我工位时,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谨助理,下班了?"
"嗯,还有点事要处理。"我笑了笑,那个笑容熟练得连自己都觉得假。
"那……辛苦了。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了。整个办公区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周晏。
我继续整理会议纪要,把六页笔记整理成一份正式的文档,排版、校对、发送。做完这些,已经是六点了。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肚子叫了一声。
我这才想起来,今天只喝了一碗粥,还是早上在别墅里那个中年女人送来的。之后一整天,除了那杯咖啡,什么都没吃。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开了。周晏走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走吧。"
"去哪?"
"吃饭。"他说,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饿了。"
我确实饿了。但我没想到他会说出来。更没想到,他会……带我出去吃饭。
"不用麻烦了,我在公司食堂——"
"食堂六点关门了。"他打断我,语气平淡,"而且你现在是总裁特别助理,在员工食堂吃饭不合适。"
不合适。
又是这两个字。从昨晚开始,这两个字就像一根刺,扎在我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回你家的路"不合适",拒绝"不合适",反抗"不合适",现在连在食堂吃顿饭都"不合适"。
因为我是他的了。他的所有物不能在员工食堂抛头露面。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向电梯。
地下车库里,那辆黑色迈巴赫静静地停着。他拉开车门,我坐进去。他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傍晚的车流。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正是下班高峰期,路上堵得水泄不通。
车厢里很安静。音响放着那首我听不懂的古典乐,音量很低,像一层薄薄的背景音。
"想吃什么?"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随便。"
"没有'随便'这个选项。"
我沉默了几秒。"……日料。"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笑了。然后打了转向灯,换了条车道。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家日料店门口。不是那种街边小店,而是开在商场顶楼的,装修精致,灯光昏暗,一看就很贵。
我们被领到一个包厢。坐下来后,他把菜单递给我。
我翻开菜单,扫了一眼价格——最便宜的一份定食要两百八。我平时吃便利店十五块的盒饭,偶尔奢侈一次去沙县小吃点个炒粉,二十块封顶。
但我现在是"总裁特别助理"了。我的工资是原来的三倍。我的生活标准要"匹配"我的新身份。
我把菜单推回去,"你点吧。"
他没接菜单,直接对服务员报了几个菜名:刺身拼盘、烤鳗鱼、海胆蒸蛋、味噌汤,还有一份我不认识的寿司。
服务员走了。包厢里又安静下来。
"你爷爷的事,"他忽然开口,"我让人联系了省城的康复中心。等他病情稳定一些,可以转过去。那边的设备更好,对脑梗后遗症的效果更明显。"
我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了。
"省城?"
"嗯。离你们县城两个小时的车程。你奶奶可以跟着一起去,那边有陪护的宿舍。"
"费用——"
"我说了,不用你操心。"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水面晃动着,把我的脸撕成碎片。
"周晏。"我叫他。
"嗯?"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他沉默了。包厢里只有背景音乐的声音,轻柔的日本三味线,像流水一样淌过空气。
"吃吧。"菜上来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刺身放到我面前的碟子里,"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没动筷子。
他放下自己的筷子,看着我。"谨言,有些问题,现在没有答案。等你准备好了,我再告诉你。"
"我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
"等你不再想着逃跑的时候。"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我最隐秘的念头里。
他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但转念一想,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住在哪,吃什么,用什么牌子的面霜。他知道我爷爷的病,我奶奶的膝盖,我每个月往家里打多少钱。
他知道我的一切。
包括那个连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念头——我确实在想,有没有可能逃掉。
"我没有要跑。"我说,声音很轻。
"那就好。"他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我夹起那片刺身,放进嘴里。鱼肉冰凉,鲜甜,在舌尖化开。这是我长这么大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但我尝不出味道。
因为每一口都带着屈辱的味道。我在这里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服,用的每一分钱,都是用我的身体和尊严换来的。我像一个高级妓女,只不过我的客人只有一个,而且他不需要付钱——因为我已经签了字,按了手印,在法律上"自愿"把自己卖给了他。
吃完饭,八点多了。他开车送我回别墅。
路上,他接了一个电话。我听不太清对方在说什么,只听到周晏简短地回应:"嗯""知道了""明天再说"。挂了电话之后,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天有个应酬。你跟着去。"
"什么应酬?"
"城东的陈总。做房地产的,想跟我们合作。"他顿了顿,"你不需要做什么,坐在旁边就行。"
"好。"
车子驶入别墅区。铁门自动打开,经过长长的车道,停在主楼前。别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看起来温馨得像家。
但我知道那不是家。
那是一座笼子。只不过这座笼子很大,很漂亮,里面什么都有,舒服得让人不想离开。
这才是他最高明的地方。
他不需要用铁链锁住我。他用钱、用舒适、用对我家人的"照顾",编织了一张柔软的网。我被困在里面,不疼,不饿,不受冻,但就是出不去。
进门后,我径直上了二楼。我的房间——或者说,分配给我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里面和昨天一样,整洁、奢华、冰冷。
我脱下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草坪和花园,月光洒在上面,像铺了一层银霜。远处的铁门紧闭着,两个保安的身影在灯光下晃动。
我拿出手机,给奶奶发了条微信:"奶奶,今天工作忙,没来得及回您。爷爷那边有什么新情况吗?"
几秒钟后,奶奶回复了:"没什么大事,就是今天做了个针灸,爷爷说腿有点感觉了。言言你别太累,工作要紧,身体也要紧。"
"知道了奶奶。您和爷爷好好吃饭,别省。"
"好,好。你也是。"
放下手机,我走到床边坐下。
今天一整天,我像一个正常人一样上班、开会、做记录、吃饭。没有人看出我的异样。没有人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演得很好。
但演戏是件很累的事。比体力劳动更累。因为你要同时扮演两个角色——一个体面的、专业的、正常的职场人,和一个被囚禁的、屈辱的、绝望的囚徒。两个角色在同一个身体里撕扯,每一秒都在消耗你的生命力。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灯很漂亮。但我宁愿回到那个没有窗户的出租屋,躺在硬板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漏水的黄渍。
因为那个时候,我是自由的。
而现在……
我闭上眼。
黑暗中,我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座安静的别墅里,清晰得像雷鸣。
脚步声。朝我的床走来。
我没有睁眼。因为我知道是谁。
床垫微微下陷。他坐了下来。一只手覆上我的额头,掌心温热,轻轻拨开我额前的碎发。
"睡吧。"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我没有回答。假装已经睡着了。
他的手在我额头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去。床垫弹了一下,他站了起来。
脚步声远去了。门关上了。
咔哒。
又是一声。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渗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檀木的味道。
很香。
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