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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崔世子 五月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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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春花殆尽,陈府满堂桃树皆挂满红珠,转眼便到了陈府举家搬迁的日子。
陈玄承包了一整艘客船用于搬迁。
此船乃是由青州最可靠的船商所造,固若金汤。
商人行事皆逃不开“利”字,陈玄包船并非只为搬迁之事,只盼停靠处有需搭载归京之人便能顺道稍上一程,留作恩情,便于陈府日后在京中立足。
青州码头前,送行的亲友乡邻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不少权贵前来船前送行,陈玄心中似明镜,善德小声嘀咕,“这些来送行的不过是群趋炎附势之徒,哪有几个真心的,一时得了少爷在京为官的风声罢了,便都想攀附一二了。”
一人身着粗布衣衫,躬身走近,“恭喜陈老爷啊”,来人是林弈,屈身供手,句句恭维,“此去京城,路途遥远,还望保重。”
侧过身子,眯眼笑得牵强,对陈巧姝道:“还望陈小姐念及与萍萍之间的情谊,莫要忘了她。”
言外之意之意便是让她陈巧姝不要忘了前些日子她伤了林萍萍,是林萍萍“念及情谊”,心胸宽广,不追究。
她林萍萍是“书香门第”的官家小姐,陈巧姝并非什么“心胸宽广”之人。
她低首摆弄着短襦裙摆,讥言:“我同她可没什么情谊,倒是她欠我一身衣裙,我喜爱的桃夭短襦和那青色束口袴和了泥,根本没法穿了。”
林弈面色顿时一僵,嘴上张张合合半晌,正准备开口,一旁陈玄枪了话口,问道:“巧姝,所言当真?”
“当然,林老爷现在可是秀才,和爹爹还有些情份,定然不会欠我一小姑娘衣裙的。”陈巧姝说得阴阳怪气,就是笃定林弈有求与现今的陈家。
果然,如陈巧姝所料,林弈从腰间取出几块银锭献上,“那我便替萍萍将这个钱补上,莫伤了二人的情谊才好。”
“不必了,林老爷专心读书,正是缺钱度日的时候,我自不能因此耽误了林老爷的官途,衣裙的事便作罢吧。”
林弈面上尴尬,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默默将手收回,给陈巧姝让了道,“那便多谢陈小姐体谅。”
陈巧姝不愿再与林弈这般的虚伪之辈多舌,暂且做个“善解人意”的小姐。
“爹爹,我们该上船了。”
陈玄同陈巧姝携府上众人艰难越过人群,走上船去。
*
水路漫长,客船已行多日,现下暂时停靠在安州。
陈玄的客船一路上搭载了不少急于归京的人,船上渐渐热闹了起来。
如陈玄所料,船上果真不少京中商户,几句交谈间,陈玄便将京城的买卖生意摸了个底。
陈巧姝见陈玄同人依是那副虚与委蛇的神情,无奈摇头,对怀橘吩咐道:“几日未下船了,难受死了,你去同陈老爷讲,说码头有叫卖的果脯贩子,我要去买些回来。”
怀橘将陈巧姝的话一字不差得同陈玄说尽,
陈玄无奈,终究是不能拘束着陈巧姝,摆手,“去吧。”
陈巧姝得了准许,领着怀橘便下了船,买果脯的闲暇,陈巧姝瞥见一旁的几位婆子七嘴八舌谈论着什么,生了好奇心便走近了些听她们所言——
“现今天子脚下最为得势的便是崔家,崔家几世功臣,现任家主崔秉初子承父爵,继封为贞玉侯。两个庶子都已入朝做了官,最小的世子自幼便被养在陛下身边,身份尊如皇子。”
婆子缓了缓,嘴角扯得更开,“这女儿崔贵妃仙姿玉貌,皇帝对其更是恩宠有加。”
一旁的大娘附和道,“这崔家是任人都会艳羡三分的程度。”
几个婆子讲得欢,音调愈来愈高。
陈巧姝在青州时不乏听到关于崔家的传言,夸赞络绎不绝,挑不出一句坏的。
她听得腻,家世如此显赫,与她有何干系。
接过果脯,正欲离开,忽听一道尖细的声音,嵌入几个婆子交谈的声音间,“这最小的世子可并非贞玉侯的孩子。“
陈巧姝脚下倏然一顿,钉在了原地。
几个婆子听此皆倒吸一口气,“当真?”
陈巧姝转过头,这尖细声音原是来于一男子,男子摇着手中破烂生窟的折扇,昂头悠悠开口:“那是当然,咱家可是在皇城当过差的。“
最后一句破了音,似是从喉咙里硬扯出来的。
几人皆想听下文,眼巴巴望着男子,男子冷哼一声,两根瘦若干柴的指尖搓了搓,陈巧姝看懂了他的意思,命怀橘赏了几块银锭。
那人许是从未见人出手如此阔绰,口间肉齿皆露,双手接过银锭,忙塞进袖中,。
复而开口:“那年,京城春日落雪,是为奇观,这崔府的侯夫人、小妾,一年来肚子未见其鼓,却忽而抱出个男婴。“
陈巧姝脑中回忆轰然炸开。
她想到了那个女人,她不信付净儒是她的孩子,那日她见了付净儒,二人无一相像,况且她说她的孩子在京城,莫非就是这位来历不明的男婴?
那男人一字一顿道:“此子生得是玉姿金相,褐发琥珀瞳,不似常人,实属罕见,而有这褐发琥珀瞳的还有一位,便是先朝逝世多年的‘云徽公主’。”
有婆子惊呼出了声,“那位公主不是说是未及笄便离世了吗,先皇曾为其辍朝三日呢。”
那人将手中折扇一收,压着声低语,“那孩子抱出的那日,先皇早已逝世多年,那便只能是那位公主的孩子,陛下何故在世子出生几日后,便说是世子降生日春日落雪,是为瑞兆,派人将小世子接入宫中呢?“
“公主那般小便入棺了,从哪钻出一个儿子?”众人皆当作传言听罢,不肯相信。
陈巧姝听后却不疑,心中久久难平静,那位“疯女人“正是褐发琥珀瞳,那老道士说“疯女人”是皇脉,莫非就是这位公主?
恐是要亲自见过这位崔世子,那片疑云才能消散些。
故事也听完了,眼看着天色渐晚,陈巧姝领着怀橘回了船上,手中的果脯她吃一块便给怀橘一块,两人就这样吃了一大半。
路过货舱却陡然听得里面一阵异响,陈巧姝疑心顿生,货舱的钥匙正巧便在怀橘手上,陈巧姝便命怀橘开门。
门被打开一条缝,刚好能进一人,陈巧姝讪讪探进头去,环视一圈,见舱内无人,便和怀橘一同进了货舱,一眼便瞧见如木棺般大的木箱。
怀橘见此箱,便作答道:“这是不久前一行货郎搬运上船的,搬木箱的几人高大挺拔,不像是普通货郎。“
“那领头在老爷耳边低语了几句,老爷便松了口,让善德引几人上船。”
看来那几人身份并非货郎那版简单。
陈巧姝笑得狡黠,“我倒是要看看这箱里是个什么宝贝。”
陈巧姝放轻脚步朝木箱走近,像是感知有人靠近,箱内猛然传出“砰、砰、砰”的声响。
箱内传出有气无力的一声,“有人吗,帮个忙。”
怀橘一惊,心生恐慌,“小姐,我们还是去叫人来吧。”
陈巧姝唇角扬起,“本小姐像是那种怕事的人吗?”
她伸手勾了勾,“把门口那榔头拿来,顺便把门带上,若是恶人,我便让他出不了这个门。“
怀橘见小姐有了主意,点了点头,拿过榔头递至陈巧姝手中,陈巧姝迈步向木箱走去,凑近问道:“你还好吗?”
“并不好,你快些打开木箱。”
箱中人出声,声音清润无力,虽是虚弱却也能听出是个少年郎。
“小姐,当真要救他?“
陈巧姝举起榔头的手停在半空。
对啊,她可是青州邪女啊,最近是怎得了,攒功德吗?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陈巧姝低首扶额,罢了,她姑且再当一次善人。
“那我把木箱的锁撬开了,你让开些,敲到脑袋了我可不负责。”
话毕,榔头重重得向箱锁砸去,
“哐当”一声,铁锁掉地、陈巧姝将榔头一扔,拍了拍手中灰,双手一抬,箱门开。
四周寂静,只听得箱内人急促的呼吸。
须臾后,箱中人才抬头看向陈巧姝。
少年抬头那一瞬,对上陈巧姝的双眼,却见少女瞳孔骤缩,满脸错愕。
箱中人双眼朦胧,抬手揉了揉,视线渐渐清晰,却见这江湖人打扮的少女瞪着一双桃花眼怔怔得看着他,不禁发问,“怎么,吓傻了?“
陈巧姝的确“吓傻了“,方才那幕同记忆重叠,仿佛那女人再一次将木盒打开递至她眼前,那块玉石却化作人形躺在其中。
她掂了掂荷包,木盒中还含重物,看来那枚玉石并未化人…….
再细看,这幅面容同那位女人如此相像,方才的传闻成了铁证,猜想得以证实,此少年定然是那个女人的孩子。
上天就这样将“疯女人“的至宝送到了她面前。
许是箱中太热,这粉雕玉琢的少年郎瘫坐箱中喘着粗气,唇若涂朱,褐发糊在脸上,玉面染着红晕,柳眉下一双杏眼含着琥珀,亮晶晶的。
箱内人手无力得挂在箱边,“小娘子,我这样确实滑稽,但也不至于一直看吧,可否扶我一把。”
陈巧姝回过神来,招呼怀橘过来扶人。
他起身后便晃晃悠悠退至一旁,与两位姑娘空出一段距离,扶正发冠,整理衣袍。
母子二人连身高都一样。
少年一身琥珀色方领袍、绣着云纹,双腕金腕钗、腰间玉带銙,贵气逼人,所配金玉皆章其龙章凤姿,不仅不俗气,反倒衬得人雍容华贵,让人移不开眼,其定然是那大名鼎鼎的“崔世子”无疑。
陈巧姝上下打量着这位世子,不由想到那位可怜的疯女人粗布麻衣,日日以泪洗面,此子却是华服在身,金饰相配,陈巧姝心中断然难平衡。
“褐发琥珀瞳,可是崔世子,崔钰琛?”
“你看出来了?”崔钰琛两眼瞪得圆,面露喜色,摸上发顶,“我就说该戴帽把头发遮起来。”
穿得这般金贵,想看不出来都难。
陈巧姝手指一挥,指向木箱,“世子怎会在这个箱子里?”
他拍开衣袍上的尘土,转正金腕钗,缓缓开口,“我为何要告诉你?”
一句话抬起了陈巧姝的怒气。
她好歹也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居然对救命恩人如此无礼!
陈巧姝捡起榔头朝崔钰琛身边一丢,“哐当“一声,崔钰琛手上动作一顿,扭头直勾勾看向眼前这个江湖人装扮的小娘子,又转看向脚边的铁锤,
刚才这小娘子是想砸他吧?
肯定是吧。
“我帮了你,一句谢谢都没有,我也算你半个救命恩人了吧。”
少女叉着腰,势必要将眼前人的嚣张气焰压下去。
“你知道我是世子,一江湖人敢与本世子这般讲话?”
“既为堂堂世子,便是这般与救命恩人讲话的?”
她反唇讥讽,分毫不让。
眼见二人目光生火,剑拔弩张。
怀橘忙走上前,手中用力,将人拉开,不过,拉的是崔钰琛。
崔钰琛:“?”
“你是她的手下吧,你拉本世子?“崔钰琛只手指了指自己,又指向陈巧姝,歪脸蹙眉,“你不该拉她吗?”
怀橘赶忙将手放开,连连摆手,“小姐不让我碰她。”
怀橘此刻眼花心慌,她的确惹不起世子,不过,方才那一刻她更怕满是戾气的陈巧姝。
崔钰琛终是被二人气笑了,眉峰一扬,“你很怕她?”顿了顿,方才抬起的手僵住,“等等,你管这江湖人叫小姐?”
这小娘子哪有寻常闺阁小姐的样子?
怀橘点了点头,“对啊,我是小姐的丫鬟。”
崔钰琛转过头来,再看向眼前这个处处绕着红线,穿着束口袴的小娘子,小娘子此刻已是怒气冲天,张牙舞爪得看着他,活像被逗弄后张嘴恐吓的野猫。
崔钰琛举起的手无所适从,缓缓放下,薄唇一翻, “你这身装扮哪瞧得出是位闺阁小姐,谁知道是不是和那贼人一伙的,说罢,你是哪家的小姐?”
陈巧姝眸含火色,一脚踢向一旁的木箱,木箱被踹得摇摇晃晃,“我也未曾听闻哪位世家子弟,喜欢躲这箱子里的。”
“至于是哪家小姐?”陈巧姝两手抱于胸前,抬首眸光一闪,“你记好了,你崔钰琛的救命恩人叫陈巧姝。“
残阳余晖落在陈巧姝长睫上、鼻尖上,落在那飞扬的红绳上,一双桃花眼将光晕含在那双黑眸中。
少女直身而立,红绳飘扬,真有几分女侠的意味。
崔钰琛一时无言,眸中倒映这抹桃色身影,他的这位救命恩人,很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