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机缘 前堂内 ...
-
前堂内,善德领着下人安置着货物,大箱小箱,数不清,被按序抬进屋内。
伴随着下人们来来往往的身影,许清依从中走出,青衣着身,发髻利落,只戴得一素簪,端庄如竹。
“老爷这是不打算走了?”
善德点头道是,“道长差人托信于老爷,让老爷不必在外奔波了,陈府不久将改头换面,老爷得信便快马加鞭赶回了。”
“果真是那老道说什么,他便信什么”,少女讥笑讽刺。
听闻身后不知何时有人笑语,惊得善德手中瓷盏一落,碎落在地,一地残片。
下人们连忙上前清扫,善德转过身来,见是陈巧姝,忙扶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哎呀,我的小姐,你走路怎无声啊,我这老头的心都要被吓坏了去。”
见善德面色铁青,陈巧姝遮面笑得欢,“善德,你胆子这般小,还同他走南闯北,真是难为你了。”
陈巧姝口中的他定是陈玄无疑。
善德本想纠正小姐措辞,却看陈玄走近,嘴边的话便被收了回去。
几人见陈玄来了,皆屈身行礼,除了陈巧姝。
她未动分毫,身挺得直,头都未低半分。
陈玄微微屈身同陈巧姝平视,轻声道:“巧姝,这是怎么了,哪弄的一身泥,”
“陈老爷回来作甚?”,陈巧姝不答反问。
陈玄张了闭,闭了张,“爹爹日后不会再走了,在青州陪着你,如何?”
他多年在外,早已不知该如何诉说他的思念,便只能给出承诺。
陈巧姝轻哼一声,“你能因为老道的一句话走,因为他的一句话回来,谁知道他日后又会派你去哪,你不必如此哄我开心。”
她足尖一转,侧身避开陈玄那双含着苦楚的双眼。
陈玄抬起的手又兀自放下。
善德见状,不由转头看向陈玄,他陪着陈玄长大,陈玄对外一向有的是手段,唯独对小姐束手无策。
善德摇首叹气,想开口缓和几句,却听陈巧姝陡然开口,“不过你回来也好,青州那些酒楼茶楼缺了话事的,生意越发惨淡了,你回来兴许会好些。”顿了顿,又言,“对了,怀橘昨日给我买了‘绿云糕’,我不爱吃,她排了很长的队,总归是不能扔,你拿去尝尝吧。”
少女鼓着腮,几句话说得轻而快,若不是堂中现下安静,许是难以听见。
怀橘顿时恍然大悟,那份“绿云糕”是她同小姐一同起早排着长队买来的。她本疑惑小姐为何买了不吃,现在总算解了惑,原来是买给老爷的。
他抑住笑意,“我这就去拿给老爷。”
陈玄听罢郁色散开,愁容不见,眼眶却仍是湿润一片。
“陈老爷也看见了,我这身衣物得换了,便先行回屋了。 ”陈巧姝仍未回头,迈着步子回了屋,一路悦然。
*
罗帘被晨风吹起,一阵寒意钻进被褥,陈巧姝顿时惊醒,乌发乱糟糟得铺着,额头满是冷汗。
她将被子拢起,裹紧自己,独留一张玲珑面在外,着实像个粽子。
“怀橘!”大喊出声。
怀橘闻言快步进屋,便见一粽子立在床中央,还发着抖。
“小姐,这是冷着了?”
“把窗关上。”
怀橘应声,快步将窗户关紧,又拿了个暖炉放在一边。
陈巧姝向暖炉靠近,片刻后方才回了暖。
她抬起手腕左看右看,见红绳绑得安稳,“还好没断。”
昨夜梦中,她又落入了那片空虚无物、寒冷刺骨之地,可这次任她如何呼喊都无人相救。
醒后仍是心悸。
她将额头汗珠悉数擦尽,安慰自己,“只是个梦,只是个梦”。
看来昨日遭遇是翻篇不了了。
骤然想起老道所言,她急急起身。
“小姐,这是怎么了?”
“老道士在哪?”她问得急迫,没等怀橘回答, “罢了,我自己找!”
陈巧姝简单梳妆后径直出了府。拐过几个巷口,终见一柴门敝庐,陈巧姝将门一推,门“吱吱呀呀”作响,敞开时,一只红羽公鸡忽扑向陈巧姝,她脚上动作极快,公鸡被她踹开,重重跌地,摔得红羽纷飞。
它扑腾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回老道脚边,老道心疼得紧,“巧姝丫头,你好不厚道!”
陈巧姝却是忍俊不禁,方才画面分外眼熟,她前两日方才踢了个“不会说人话的”。
“我不是一向如此吗?”
她拍开身上的羽毛,“你才知我性劣?”
老道轻叹一声,将手中的谷子扬在石槽中,阳禽们便一拥而上,“今日怎找上我了,不去想法子还恩?”
陈巧姝撇着嘴,愤愤道:“她好歹救了我一命,不像某个老头,花他几枚血阳珠,就讨了我半数月供。”
“巧姝丫头,你又不缺那点儿,我一老头,半身入土,多些财物也好安度晚年不是。”
看着陈巧姝发髻梳得凌乱,似有急事,老道摇扇的动作一停,正色,“说吧,所为何事?”
陈巧姝唇齿微启,半晌,嘴角才挤出一句话,“做回常人,当真不会为邪祟所困?”
老道白胡一扬,忽然凑近,“你决意要拜入肃阳观了?”
陈巧姝跺脚,“当然不是!”
“那是?”
她干脆直问:“你昨日说的机缘可是真的?”
老道听罢,敛笑,“自然。”
“那机缘是什么?”
扇下又生起风,慢声似唱,“既是机缘,又怎会如此容易就被看破,你便走一步看一步吧。”
蒲扇轻落在陈巧姝的发顶,老道士摇头说教:“日行一善,积德攒福,与你并无坏处。”
陈巧姝不耐,抬手一挥,将蒲扇夺过。
“我看你这破扇子当真不想要了”,说罢便作势要将蒲扇折断。
老道两指一勾,蒲扇便从陈巧姝手中脱了身,回到老道手中,“若你拜入肃阳观是你避开邪祟最为稳妥之法。”
“你 休 想!”陈巧姝一字一顿,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扬,倒有些洋洋得意之态,“当今圣上不喜你们这帮道士。入了肃阳观,我就只能跟着喝西北风。还是做我的邪女好,不必日行一善,还能吃香喝辣,何必自讨苦吃呢?”
陈巧姝上下打量着老道士,“再者,肃阳观若真那般好,你为什么不去?”
老道咳了几声,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不会是你太贪财,肃阳观不收你吧!”她捂嘴故作惊讶。
“胡说什么,你个没良心的”,一番话说得老道士脸色骤红,蒲扇摇的又急又快,“你惦念着那人对你的救命恩情,我教你术法,护你周全,你为何不想想我的恩情?”
“她有求于我。”陈巧姝撇嘴,“你如此道高近仙,能有求于我?”
“为何不能,我不过一老道,哪能事事如算,或许日后真需求你。”
此番话陈巧姝乐意倒是听。
老道士莞尔一笑, “罢了罢了,我不和你这没良心的计较,陈府喜事将至,老身便提前祝贺了。”
陈巧姝不解,“你应和陈老爷说,不该是我。”
老道胡尾一扬,“于你而言也算是一件大喜事,为何不能向你贺喜?”
“既要贺喜,总得送礼吧。”陈巧姝伸出手,勾了勾。
老道士从怀中掏出一锦囊,犹豫半晌,放在陈巧姝掌中,陈巧姝掌中一握,打开探看,见“血阳珠”堆成红彤彤一片,顿时喜笑颜开,将锦囊细致收下,手却并未收回, “符箓呢?”
老道士长胡一抖,不情不愿地将一沓写好的符箓递出,“最后一次!”
陈巧姝将符箓夺过,“行行行,我会省着用的。”
“告辞了,你好生照顾你的鸡!”
说罢,逃也似得离开了。
陈巧姝虽仍未明白“机缘”究竟是何物,但是得了“血阳珠”和“符箓”,心中仍是欢愉。
一路雀跃,转出巷口。
忽瞥见对面一少年正朝陈府方向行去,她停足蹙眉细看,少年一身青衣,金风玉露,不染凡尘。
在青州如此仙人扮相的少年便只有付太守的那个宝贝独孙——付净儒。
谁知少年突回过头,对上了陈巧姝的目光,同陈巧姝招手。
她此刻却像受了惊的猫儿,慌乱扭过头,拔腿就跑。
说来也可笑,她陈巧姝可是青州人人皆惧的“邪女”,竟也有害怕的人。
这都源于她儿时过错。
那时还是稚女的陈巧姝跟着老道士上山“除邪”。
毕竟是孩童,玩性未消。
老道士走得缓,她便甩下了老道士,在山间玩乐,从一块高石跃至另一块高石,玩得不亦乐乎。
谁知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在地,好在被一双手稳稳扶住,她抬头对上男孩的笑颜,他声音温柔,“你没事吧?”
陈巧姝将手猛然甩开,怒声道:“谁让你碰我了,放开!”
许是陈巧姝语气太凶,男孩怔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男孩目中渐渐含上水光,陈巧姝顿时没了脾气,摆手,“不是,我没有凶你。”
男孩抽泣着点头,泪水却止不住,陈巧姝一时间不知所措。
老道士只告诉她“常人不能碰她”,却没告诉她,碰了该如何?
她一遍遍重复,“你别哭了,别哭了。”
连着说了几句,她居然也觉得一阵心酸鼻酸。
男孩渐渐止了哭,背过身将“泪水”擦干,回头便朝陈巧姝木讷地鞠了一躬,“抱歉”。
这次换作陈巧姝发楞了,不是她把他吼哭的吗,怎么道歉的是他?
男孩直起身,忽感一阵天旋地转,脑袋昏昏沉沉,摇摇欲坠。
陈巧姝见状着急大喊:“老道士,你在哪?”
男孩面色渐渐泛起红晕,不受控得向后仰去,陈巧姝却不敢有任何动作。所幸老道来的及时,接住了倒下的男孩。
男孩倒在老道士膝上,老道伸手一探,“他碰你了?”
陈巧姝一时无措,指尖被捏得发酸,轻“嗯”一声。
老道士从怀中掏出一水壶,捏住其下巴,给男孩灌下,不过片刻,男孩便猛咳了几声,醒了过来。
陈巧姝见此悬着的心才落下,但多有自责,一时垂首哑言。
不料男孩先站起身开了口:“我方才是晕过去了吗?”
她点了点头,仍未开口。
“多谢道长相救”,老道士颔首,他倏然转头看向她,“你.....叫什么?”
陈巧姝缄默片刻,终还是出了声,“陈巧姝。”
“那......陈巧姝,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陈巧姝!”
一声呼唤将陈巧姝从思绪中拉回,少年一手伏在膝上,一手抬袖擦汗,拦在陈巧姝身前,“你为什么要跑?”
既然被追上了,只能认栽。
但是要承认她怕他吗?
当然不。
“我.....着急回家。”
她方才跑了数厘,面色红润。
“当真不是故意躲我?”
“你很可怕吗,我为什么要躲你?”她端着架子,“什么事长话短说吧。”
付净儒迟疑片刻,“我听祖父说,你兄长在京做了官,你是不是要走了?”
陈巧姝两眼一瞪,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了一跳。
这太守府消息竟比陈府快。
“付太守让你来说的?”
付净儒摇了摇头,“我是偷跑出来给你送行的。”
陈巧姝默默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来不是为那事。
二人沉默一瞬,付净儒仍率先开了口,“至于儿时的那个问题,待我日后去了京城,你定要给我答复。”
果然......
“付净儒,每年问一次,你不嫌烦我都嫌烦了。”她柳眉一扬,顿了顿,“你当真要与‘青州邪女’做朋友?”
“是和陈巧姝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