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于雪夜之中》一点7

9、不想 很久是多久

　　离开城西城一路向上，公交车广播在静谧的车厢里回荡着。
　　盛限拉高衣领将脸埋了进去，涌入鼻腔的香气浅淡近乎无味，是朦胧的粉香，遥不可及近在眼前的错觉感。
　　盛限将下巴重新抬了起来，轻垫着领口，侧着脑袋去看车窗外。
　　看似没有留下伤害的暴风雪，实际上伤害用不止于看到的。大部分的屋檐埋到雪下，几米高的松树雪到达树腰。
　　心底涌动着无法描述的酸涩，归于平静的人不愿意再回到长时间的工作中。
　　也许是吧。
　　和往时的出差回来没什么区别。
　　盛限回到城中城房⼦⻔前，输⼊密码打开房⻔，不同的是房⼦⾥⾯就传来的会议声。
　　盛限没在意，径直⾛向⾃⼰的房间。
　　客厅沙发上坐着⼀位⻓发⼥ beta，她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话是冷的，语⽓却是暖的。
　　“去哪了？”
　　⼀瞬间，盛限停下脚步，包括视频会议的那⼀头⼀同安静下来。
　　云意知关掉⻨克⻛，看向盛限。
　　有些倦意的盛限漫不经⼼地反问，“你不是知道吗？问我的意义是什么？”
　　话落云意知抬亮搁置在桌⾯的⼿机，瞥了⼀眼，“哦。你抑制⼿环要没电了，记得充电。”
　　抑制⼿环有⼀个家⼈模式，云意知有盛限的定位。那是盛限很⼩的时候云意知就绑定的了，不过现在……他想他有选择做事的权⼒。
　　盛限看向云意知的眼睛，语⽓中带了⼏分⽆奈，“小姨，我不能有点私⼈空间吗？”
　　云意知背靠到沙发上，环臂看他。
　　她是⼀位商⼈，和商⼈说话，要⽤条件。
　　盛限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喉咙，他微微蹙眉，露出不悦，“我⼆⼗三了，不是三岁。”
　　⽽对此云意知只是点头，“我知道啊。你先把你没去的那三场秀场违约⾦打我，再和我说话，现在多说⼀句⼀千块。”
　　回来解决的问题比盛限想象中还有大。盛限就没想过会从云意知这⾥省下⼀笔钱，他折步⾛回房间。
　　云意知瞥向电脑屏幕，重新打开⻨克⻛，微微抬⼿，“继续。”
　　视频会议重新进⾏不到十分钟，盛限从房间⾛出来。
　　⼀张银⾏卡从视频会议外⻜进镜头，刚好落到云意知腿上。
　　云意知抬眸，对上换了⼀身⾐服、单边背着书包的盛限。她对此完全不意外，盛限还是盛限，只是不⼀样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盛限说：“下周的三场也推了。”
　　“……”云意知没关⻨克⻛，没给盛限谈条件的机会，“你经纪⼈说，最多⼀场。”
　　盛限的罢工心理太大了，一场已经是云意知能让得最⼤步了。
　　⼀位艺⼈，⼀位模特，离开⼤众视野太久，就极为可能⼀夜回到解放前。
　　“啪嗒”⼀张卡从盛限⼿⾥掉到桌⾯，盛限没再提⼯作的事情，转变交易，“把⼿环权限解了。”
　　商⼈得到想要的，答应了对⽅的条件。云意知拿起⼿机，点进⼀个链接，指尖在上⾯点了⼏下。
　　系统⾳响起——我们下次再⻅，阿限。
　　解除绑定成功。
　　伴随着⾳响，云意知⼀只⼿侧过⼿机给盛限看，另⼀只⼿伸⼿摸⾛那张银⾏卡。
　　随后她说，“你有你的私⼈空间，但是请告诉作为家⻓的我，你要去哪⾥？”
　　盛限看着她，冷脸揭穿，“⼩姨，我⼯作到处⻜你也没关⼼我。”
　　云意知的眼睛，像⼀场⾬后森林，让⼈看不清，摸不着。
　　云意知视线滑过视频会议⾥的众⼈，随后⾥⾯的⼈⼀⼀退出会议。
　　有所猜疑，猜测失去了意义。云意知⼿⾥夹着两张银⾏卡，意味深⻓地说，“阿限呐，谈恋爱要和⼩姨讲哦。”
　　盛限看了她⼀眼，直接转身离去。
　　⻔再⼀次被轻轻关上，随着⼒度极轻的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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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的木屋⾥回响着节⽬的⾳乐声。
　　季时来整个⼈陷在柔软的沙发⾥，后背靠着抱枕，双腿随意蜷着，低眸看着⼿机屏幕，指尖有意⽆意地滑动屏幕。
　　手机界面骤然跳动，进了电话。季时来扫了一眼，接上，起身去倒⽔。
　　他光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电话那头是许星鹤，他像是没想到季时来会接得这么快，迟疑的嗯了⼀声，随后才开口，“腺体怎么样？”
　　“挺好的，⽐上次复查好⼀点。”
　　季时来⼀⼿拿着⼿机，⼀⼿拿起煮⽔壶倒⽔。
　　倒完水，季时来拿起⽔杯，脚步缓慢地往沙发⽅向移动。他放下⽔杯，从沙发⾥找到遥控器，将电视声⾳调⼩。
　　许星鹤漫不经⼼地嗯了⼀声，他翻动眼前的⽂件，⼿指夹着的笔⼀下⼜⼀下的敲着桌⾯。
　　“谈恋爱了？”
　　季时来的腺体情况能有好转，只有两种可能，⼀是研究⽅向出来新的药物，且有⽤不会有副作⽤，但这点⼏乎不可能；⼆是⾼匹配信息素伴侣的信息素。
　　季时来放下遥控器摸了摸⾃⼰的脸颊，回：“不算。”
　　他和他什么也不算，⼀定要定，也只是收留和被收留的关系。
　　回到中性回答后，许星鹤没再问，告诉他这个电话的⽬的，“过段时间有个⾏程我会出国，到时候顺便接你回来。”
　　对⽅⼝中的过段时间，怕不是今晚。季时来盘坐到地毯上，伸⼿去拿抱枕，“知道了。”
　　许星鹤的声⾳还在继续，“工作排期的原因，我会尽快接你回来，当然你上次所说的通知还要多久？”
　　时间缓慢地流逝，问题像是沉入海底，得不到回复。季时来抱着抱枕，⽬光落在半空，呼吸轻了些。
　　他想到了盛限。
　　他在出神。
　　对于离开的盛限，季时来并不认为他还会回来。
　　盛限是因为打破了他的抑制剂才选择帮助他的，可能是愧疚，可能是怜悯，绝对不会是因为爱。
　　⾄于那股淡然的alpha信息素，快散了，房⼦⾥很快就没有了。
　　电话那头的许星鹤语⽓冷了些，声⾳⼤了点，“季时来，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嗯？”季时来眨了眨眼睛，缓慢地回过神，弯腰伸⼿去拿桌上的⽔杯。
　　“你说什么？”
　　许星鹤啧了⼀声，⻓话短说，“材料提交完了没有？”
　　明⽩过来对方是在说申请调任的材料，季时来喝了⼝⽔，“差不多，现在需要等宣传总部领导调整宣传对内宣传官编号，代号铭牌发放和通知回国信息。”
　　许星鹤嗯了⼀声，还没来得及说话。办公室⻔被敲响，特助半推开⻔，“⽼⼤，前台通知，有你的东⻄。”
　　许星鹤合上⽂件，看向特助，“什么东⻄？”
　　特助⼀脸⽆奈，说，“花。”
　　“……”
　　电话⼀头的季时来放下⼿机，默默地喝了⼝⽔。
　　连着两次的花，背地里次数更加频繁。季时来无法做许星鹤的主，便只好默不作声。
　　“叩、叩、叩——”骤然，⻔被敲响。
　　季时来转头去看，拿起⼿机，⼀边说⼀边⾛过去，“⼩舅舅，你忙吧，我先挂了。
　　”说着他打开⽊⻔，⼀只红⾊⽑绒玩偶映⼊眼帘。
　　季时来视线转向玩偶后⾯的盛限，⼿⾥紧紧握着⼿机，指节泛起⽩。
　　是盛限，他回来了。
　　夜晚屋外起⻛，寒⻛刺⻣，卷起薄雪，迎⾯朝开着的⽊⻔吹来，被站在⻔外的盛限挡住⼤半。
　　“阿羡？”
　　“嗯。”盛限点头，将⽑绒玩偶递给他，“还给你。”
　　季时来微愣，将挂断电话的⼿机放进⼝袋，侧过身，看向他，没接，“要进来吗？”
　　“要的。”盛限迈步⾛进。
　　季时来指尖顿了顿，往后退了两步。
　　两⼈挤在⼩⼩的⽞关⾥。
　　盛限换好鞋⼦，抬眸看他，问，“可以帮我拿⼀下书包吗？”
　　思绪赶不上大脑，反应过来时，季时来已经伸出手。他的视线上抬对上盛限的⽬光，快速下移，接过书包抱在怀里。
　　⻛声隔断，盛限将⻔带上了。
　　盛限⿐尖带着点红，他吸吸⿐⼦，问：“怎么不说话？”
　　“不是。”
　　季时来低应了⼀声，回过神来，迈步往客厅⾥⾛，“没想到你会来，你找我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盛限跟在后头，接过季时来拿着的书包，对上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躲闪。
　　“想⻅你，算重要的事情吗？”
　　“什么？”季时来弯腰拿起桌上那杯⽔，刚碰到唇，像是没想到盛限会说这个，⼀下⼦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盛限摇头，“没什么。”他举起⼿中没被拿回去的⽑绒玩偶，“这个，答应还给你的。”
　　“喜欢可以留着。”
　　盛限的行为他自己都不能理解，为何要到这里来，一走了之的话，就什么都不用在意了。
　　“嗯，我可以邀请你吃个饭吗？”盛限说着对上季时来的视线，语⽓快了些，他说，“算是感谢你对我的收留，可以吗？”
　　“现在吗？”季时来抽出⼿机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
　　有些赶，他什么都没准备。
　　可盛限就这样眼巴巴地注视着季时来，轻嗯了声，“可以吗？”
　　他这样，根本⽆法让人拒绝。
　　季时来弯腰去拿沙发扶⼿上的⼤⾐，没有拒绝，“可以。”
　　两⼈仓促地出⻔，选择了⼩镇⾥⽐较有名的⼀家⻄餐厅。
　　两⼈相对⽽坐，⼑叉清响，安静⽆⾔。
　　红酒淡淡的果⾹蔓在⿐尖，隔壁桌来了⼀对情侣。他们牵着⼿，并肩坐在⼀起。他们⽤本地语⾔聊着天。
　　“可是废墟学校的花海真的很好看！”
　　“可同时那⾥太危险了。”
　　“是的，似乎死过⼈！很吓⼈！”
　　服务员闻声上前，“两⼈先⽣，请保持我们美丽的氛围，给予别的情侣⼀些时间。”
　　那对情侣怀有歉意地说，“我们很抱歉。”
　　那个地⽅季时来没怎么听过，季时来看向盛限，随⼝问：“废墟学校在城⻄北城对吗？”
　　“是。花海，挺好看的。”盛限声⾳很轻，问完没等季时来回应，“也许可以去。”
　　Alpha的行为动机有些奇怪，季时来动作顿住，没想到对方会说这个。
　　如果可以季时来倒是想给alpha留些偏⼼，到底他也不知道⾃⼰怎么了，是对信息素的渴望占了前头还是犯了失⼼疯。
　　喉咙⾥漫着涩，最终季时来端起酒杯喝了⼀⼝红酒，接过了话，“我喝酒了，你开⻋。”
　　话跟不上大脑的盛限努力为自己的行为找理由，得到回应低应了⼀声，“我开⻋。”
　　临时起意的⾏程，⽆论怎么看都是草草成⾏。
　　两个⼈之间⽆⾔，⼀路⽆声。
　　缘分很奇怪，莫名其妙的相遇，⼀切的机缘都是⼀场暴⻛雪。
　　冷空⽓南下与暖湿空⽓相遇，暖湿空⽓被迫抬升，湿度快速下降到零度以下。
　　整个世界⽩茫茫⼀⽚，能⻅度极低。⽽在这场⽆聊的暴⻛雪到来时，季时来遇到了盛限。
　　⻋窗外⽩茫⼀⽚，季时来不明⽩陪盛限来城⻄北城的意义是什么。
　　也许是他⾃⼰想来吧。
　　灯光打在季时来脸上，他撑着脸，呼吸很轻，⽬视着前⽅⼀动也不动。
　　从城⻄城到城⻄北城不算远，半个⼩时左右就能到达。
　　路上颠簸，季时侧过头看向盛限。
　　Alpha眼⽪像是耷拉着，⼀只修⻓的⼿随意地摆在⽅向盘上，⼀脸冷静地打着⽅向盘。
　　冷⾊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停好⻋，回头看季时来。
　　“到了。”
　　季时来轻轻颔⾸，“⾛吧，我还没来过。”
　　废墟花海⾥的花因为暴⻛雪⽽死去，这本就是⼀场没有意义的旅程。
　　⻋外寒⻛吹过，树枝上的雪被狂⻛刮落。
　　两⼈漫步⾏⾛着，下了⼀段⼩路，⽩茫茫中那座废墟额外的明显。
　　他们在雪地⾥漫步，周围安静极了，吱呀吱呀的声⾳在安静中漫开。
　　季时来嫌少有这种时候，他忙忙碌碌的七年⾥，好像只有学习、⼯作。
　　⼼⾥缓慢平静下来，回忆过去的这⼏天，像梦⼀样。
　　想着，季时来忽然笑了声，“好漫⻓。”
　　“嗯。”盛限不可否认。
　　从下⻋到现在五分钟，雪地⾥留下两条脚印。
　　两⼈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盛限的⼿机响了。
　　却是响了⼜响，不到两秒⼜被掐断，季时来停了脚步朝他看去，“接吧。”
　　本意是不想被打扰的盛限嗯了⼀声，接起电话。
　　是他的经纪⼈。
　　“云总和我说了你的意向，我明⽩⻓时间的⼯作你很累。”经纪⼈说：“但后⾯的行程没有办法推掉，你明⽩我的意思。”
　　“我知道。”⼯作是逃避不掉的，⽚刻的逃离就已经是施舍。
　　盛限望向⾛出⼏步的季时来淡淡的回复，“你定吧，我会回去。”
　　盛限必须处理好一切，包括现在凌乱不堪的自己。
　　季时来停在⼀颗树下。那颗树很⼤，光靠看认不出来是什么。
　　⼀阵⻛吹过来，树枝摇晃了下。
　　盛限的声⾳消失在空旷的雪地中，随着风飞走。季时来回眸看过去，⼜垂下头。
　　未被踩踏的雪地平整，很完美的，可雪会融化的。
　　电话挂断后，盛限朝季时来⾛去。
　　还是潦草的行程吗？季时来优先开⼝，“有点冷，回去吧。”
　　“好。”
　　⼀路⽆⾔。直到回到⼩镇，季时来取下脖⼦上的围⼱，朝盛限招招⼿。
　　“低⼀点。”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将围⼱简单给盛限戴上并调整好绕了两下。
　　“天冷。”
　　盛限的呼吸顿了顿，睫⽑颤了⼀下，徐徐垂下眸。终于盛限也开口了，“也许会去很久。”
　　季时来忽然笑了。
　　那和他并没有关系。
　　他指尖蹭了蹭⼤⾐⼝袋，他没说什么，只是道了声，“好。”
　　Omega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时，盛限动了。
　　他抬手拉住围巾，往鼻子前凑。Omega的信息素实在太淡了，不认真闻完全感觉不到是什么。
　　路边盏灯摇晃，盛限迈开步子，往路的另一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