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于雪夜之中》一点7

3、套话 会不会受欺

　　季时来回卧室之后，便只剩下盛限一人留在客厅。
　　木屋不大。他站在客厅，单⼿握着那杯温⽔，上下打量着屋⼦。
　　办公区和厨房挤在不⼤的客厅⾥，于是办公区⼏步距离就到了沙发，沙发⼏步距离⼜到了厨房。
　　太⼩了。
　　盛限迈步往办公区⾛，视线从⼲净整洁的桌⾯滑过，停留在桌⼦边装放抑制剂的盒⼦和抑制剂上。
　　没有过多好奇，他抬眸看墙上的书架。
　　⼀本书挂在书架边缘即将掉落，许是主人想拿又忘记了。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盛限放下⽔杯，抬⼿将即将掉落的书推了进去。
　　⾐服下摆带动，被放在桌⾯的抑制剂轻微晃动。盛限⼿收回来时，⽆意地碰到。
　　⽿边响起⼀声清脆的玻璃碎声，抑制剂淡淡的味道扩散，盛限垂眸看着地上的碎玻璃。
　　道歉，如果有用。
　　季时来闻声从卧室⾥出来，怀⾥抱着⼀套⾐服和被罩。他迈步⾛近，视线从地板缓缓上移看他。
　　“……”季时来⼀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扶额苦恼。
　　他看了⼀眼放在桌⼦较⾥的空盒⼦，地上打碎的是最后⼀⽀抑制剂了。暴⻛雪要封⼭，补给少说也要⼀周后才能送进来，⽽强效抑制剂普通的店⾯是没有的，只能到医院去取。
　　⽽对季时来⽽⾔，只有强效专用抑制剂能抑制他的发情期。
　　三天，如果发情期没有被前不久注射的专用抑制剂反作用引导的话，他可以熬过去。
　　⼀阵沉默过后，盛限优先开⼝解释，“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季时来的声⾳没有半点起伏，对于陌⽣的旅⼈他也始终保持冷静。季时来将空药盒收起来，放到桌⼦⼀边。
　　“⼀⽀抑制剂⽽已。”
　　季时来保持着垂眸状态。盛限抬⼿摸了摸⾃⼰的脖⼦，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季时来将⼿上的⾐服塞给他，说：“先去洗澡吧，别着凉了。”
　　很奇怪，明明得到了对方的原谅，盛限还是放不下心来。
　　是愧疚还是什么，在即将到来暴风雪的小镇里，盛限无法给予对方补偿。
　　季时来没再说什么，将⼿上的被套放到⼀边的椅⼦上，从储物柜⾥找来⼯具开始收拾地板上的玻璃碎⽚。
　　⼀旁的盛限静静地看着季时来。季时来的处理⽅式很简单，⽤⽑⼱包⼿捡起玻璃，随意擦⼀下地板就结束了。
　　看着他的动作，盛限将⾐服放到椅子上。蹲下去，伸手从季时来⼿上接过⼯具，认认真真收拾着地板上的碎⽚。
　　季时来错愕，却也没阻拦，只是撑着脸，垂眸看着盛限。
　　玻璃碎⽚被盛限⽤袋⼦包起来，他开⼝问：“便利贴，有吗？”
　　“没有，标签贴可以吗？”话语间没有一点的情绪，季时来起身在桌⾯收纳⼩抽屉拿出来⼀包标签贴。
　　“可以。”
　　标签贴并不⼤。
　　盛限站起来，接过标签贴。从笔筒⾥抽出⼀⽀笔，在标签贴⼤⼤地写下清晰的⽂字——玻璃碎品，请⼩⼼。
　　季时来只是看着，他平时并没有这个习惯。他极少打碎东⻄。
　　等盛限写完，季时来朝他伸伸⼿。
　　盛限看向他，眼中是不解，“什么？”
　　“笔给我。” 季时来从他⼿中接过笔，重新贴了⼀个标签贴，⽤本地语⾔重新写了⼀遍提醒的话。
　　这⾥的⼈可不全都看得懂中⽂。
　　随后季时来放下笔，将垃圾袋打结，提起垃圾袋往⻔⼝处⾛。
　　望着季时来的背影，盛限捡起被随意丢到桌⾯的笔，插回笔筒。
　　明明委屈极了，却还是没关系。
　　季时来将垃圾放到⽞关⼀边，回头与盛限对视上。季时来错开⽬光，往沙发上⾛，给盛限指了⼀下盥洗室⽅向。
　　“你先去洗澡吧，盥洗室在那⾥。”
　　“知道了。”
　　-
　　等盛限洗完澡出来，坐在沙发上的⼈已经消失了，⼩⼩的客厅⾥并没有看到季时来的⼈影。
　　连同放在办公区桌⼦上的电脑笔记本也消失了。
　　⼀楼那间卧室⾥很安静，没有⼀点说话声。
　　被收留已经是很勉强omega的事了，他不应该去打扰他。
　　随后盛限迈步往楼上⾛去。他停在楼梯⼝，看着左⼀个右⼀个堆着纸箱⼦的卧室，沉默⽚刻。
　　被称为卧室，这里更应该称为储物间。
　　床头柜上摆放着两个说不上是什么的⽑线玩偶。唯⼀贴墙柜⼦上摆着⼀个琴包和⼏本乱糟糟的书籍，箱子堆满了角落。
　　⼆楼是悬空设计，盛限在⼆楼可以看⻅⼀楼客厅的⼀切。
　　同理，⼀楼也能看⻅⼆楼护栏边上的⼀切。
　　盛限就背对着护栏站在那⾥，⼿机浅光打在脸上，他侧着头正在看⼿机。
　　不知道看到什么了，露出不悦。
　　处理完手头工作的季时来还有一个会议要开展，他戴着⽿机，从卧室⾥出来接水，⽆意看到二楼护栏的身影。
　　不对！
　　季时来瞬间想到了什么。随⼿将⽔杯放到客厅桌子上，拿起被放在办公椅上的被套就往楼梯上跑。
　　“哒、哒、哒——”
　　盛限闻声朝楼梯⼝看去，将手机息屏。
　　只⻅季时来脸上挤出点礼貌的笑，将被套放到床上，⼀边卷起袖⼦，弯下腰欲去搬纸箱⼦，⼀边略带歉意地说，“抱歉，临时有个会议，忘记了。”
　　季时来翻开纸箱⼦，看了⼀眼，⾥⾯满满的全是⼀些极少⽤到的布料。他弯着腰去推，极难推动。
　　连季时来都忘记自己当初是怎么将这个搬到⼆楼的。
　　骤然肩上轻轻被拍了下，季时来回头对上盛限的视线。
　　像冰，盛限问：“搬到哪⾥？”
　　眼神是一个人的情感出处之一，季时来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和盛限声⾳同时响起的还有⽿机⾥的会议声。
　　他嗯了⼀声，“先堆到⼀起放⻆落吧。”
　　得到指令的盛限轻轻松松将那⼏个箱⼦搬到⻆落，回头对上季时来的视线。
　　季时来有点发懵。
　　“时来，觉得怎么样？”⽿机⾥传来混着电流声的说话声。
　　会议上的事情问季时来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毕竟季时来已经提交了离职申请。季时来看着盛限莫名其妙地点头。
　　“有什么问题吗？”
　　耳机和面前alpha的声音同时传来，季时来疑惑地嗯了⼀声，“不是。”他隔空点点⽿机，“我领导在说话。他叫我了，我先⾛了。”
　　说着季时来转身往楼下跑。
　　盛限站在护栏旁，看着那抹身影跑进⼀楼卧室。
　　很仓促，连房⻔都没关。
　　像只被⾬⽔惊到的蝴蝶。
　　盛限述说不上来是何种感觉，对方似乎一直都在谅解他，从抑制剂打碎到发觉自己没有安排到位都在让步，换一种说法便是太过了。
　　盛限觉得自己不需要一位陌生人这样的照顾，他简单收拾了⼀番⼆楼，缓步⾛下楼，有说话声从卧室⾥传出来。
　　很清晰，是流利的外语。
　　盛限听不明⽩，也不敢打扰。
　　他坐到沙发上。屋⼦外头早就⿊成⼀⽚，分不清是⽩天还是⿊夜。
　　十五分钟后。
　　季时来开完视频会议出来的时候，盛限正在看⼿机，他单⼿握着⼿机，指尖轻轻敲打屏幕，像是回复谁的信息。
　　寻短见这般的事情，季时来极少听说。季时来当没看⻅对方，从办公桌上拿起⽔杯，缓慢喝着。
　　微凉的⽔顺着喉咙咽下，季时来蹙眉，随即往厨房⽅向⾛。
　　凉掉的⽔像是混着⼀股腥味，他及其不喜。
　　来到饮⽔机前，季时来按了⼀下按键，久久不出⽔。很不幸，饮⽔机⾥的⽔没了，季时来从储物柜⾥找出许久没使⽤过的煮⽔壶。
　　他卷起袖⼦，冲洗⼲净煮⽔壶。
　　接⽔，煮⽔。
　　煮⽔期间很漫⻓，季时来看着窗外出神。
　　要用什么样的方式让对方说出不开心的事情？
　　隔着⼀段距离，坐在沙发上的⼈，抬眸看着季时来的背影。
　　那背影很单薄，像是⻛⼀吹就散了。
　　窗外⿊漆漆⼀⽚，天花板上的灯散发缕缕暖光。
　　雪花黏在窗户玻璃上，像⼀只死去的⿊⽩蝴蝶。
　　“哒——”煮⽔壶跳动。
　　季时来没有⽴刻去倒⽔，下意识扭头看了⼀眼盛限，“你饿不饿？”
　　“还好。”盛限低下头，点亮⼿机屏幕，去看⼿机。
　　“我不想做，泡⾯吃不吃？”季时来从另⼀个柜⼦⾥拿出两包泡⾯，他应该照顾自⼰的客⼈。
　　“能吃辣吗？前段时间我⼩舅舅给我带了点⼩⽶椒，还挺好吃的。”
　　泡⾯配……⼩⽶椒？
　　盛限不太理解，却还是点点头，说：“可以试试。”
　　季时来轻轻颔⾸，将掉下去的袖⼦重新卷起来。弯腰从消毒柜⾥拿出两个碗，动作娴熟地泡⾯。
　　⽩皙修⻓的⼿在灯光下晃动，倒完⽔，季时来⼿搭在⼀边轻轻敲动。
　　⽔杯⾥的⽔正在冒⽩雾，不⽤想也很烫。
　　⽽季时来只是撑着⼿，静静地看着⽩雾上升。
　　那只⽩皙敲动的⼿指关节处似乎有颗朱砂痣，⼀晃⼜⼀晃。
　　骤然，季时来⼿指敲动的动作停⽌了。他回过头，看向盛限，声⾳淡⽽轻，
　　“阿羡，你见过极光吗？”
　　“嗯？”盛限眨眨眼睛，目光看向早已经关掉的电视。指尖再次点亮⼿机屏幕，垂下脑袋去看，“有吧。”
　　“你愿意听我的故事吗？作为交换，你告诉我你的职业。”
　　一个并不平衡的交换，盛限再一次看向季时来，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
　　“不愿意吗？”季时来说，“我的故事没什么的，很短，交换这个，你也许还吃亏了。”
　　“没有。”手中的手机再次亮屏，是经纪人发来的信息。盛限没有看。
　　“模特。还有我见过你。”
　　联盟协会每年都会有年度总结直播，季时来会参加，却不会上台发言，仅是在台下听着。
　　闻言季时来只是嗯了一声，“那不奇怪，联盟宣传外交官成员是公开的。”
　　季时来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个时候说这个，但同时也庆幸对方愿意开口。
　　联盟宣传外交官，是联盟协会宣传部成⽴的对外传播传统⽂化的组织之⼀。
　　该组织成员极少，主要工作内容为回收文物，会谈，援救支援，同时他们可以代替联盟外交官进行工作。
　　他们需要耐⼼学习，懂得每⼀个⽂化知识的含义，明⽩各国⻅⾯礼仪，同时需要懂得多种语⾔表达。
　　这个职业招⼈极少，但同时⼏乎没有⼈报名。
　　季时来能忍受⼀位陌⽣⼈乱动⾃⼰的东⻄，原只是出于礼仪的本性。
　　盛限望向季时来，季时来拿起⽔杯，捧在⼿⼼，左右两侧滚动。
　　“现在还愿意听我说吗？”
　　盛限嗯了⼀声，“我愿意听。”
　　漫不经心地抿了⼀⼝⽔，季时来转身回去，放下⽔杯，⽤筷⼦翻了翻泡⾯。
　　实际上季时来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
　　季时来挑挑拣拣说了些能说的，“我⼗⼋岁通过了联盟协会的报名。”
　　“挺厉害。”alpha点评，“要从十八岁说起吗？”
　　季时来放下筷⼦，从冰箱⾥拿出⼩⽶椒。拉出案板，抽出⼀把⼩⼑，缓慢地切着。
　　季时来⼗七岁前的记忆是空⽩的，⼗七岁后的记忆⾥，他总是⼀个⼈。
　　上学时⼀个⼈，上班时⼀个⼈。
　　“交换的资格只能从十八岁听起。”
　　“⼗⼋岁通过报名，你⼗七岁就报名了？” 顺着季时来的话，盛限开口询问，“会不会太小了点？”
　　关于联盟的⼯作职位报名都是需要提前⼀年进⾏报名。
　　季时来将切好的⼩⽶椒放进泡⾯⾥，不以为意地嗯了⼀声，“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在想——”
　　季时来将泡⾯碗端出去，被对方的话吸引视线滑向他。
　　“嗯？”
　　端完泡⾯碗，季时来坐到地毯上，给盛限分筷⼦。
　　“我在想这么小会不会受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