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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宴中局,暗交锋 运河码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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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码头一事过后两日,苏州府衙设下一场官宴。
名义上是为犒劳南下督查赈灾的谢砚之,宴请本地官吏、乡绅商贾,实则各方人心各怀鬼胎。丞相嫡子赵珩人在苏州,也会赴宴。
沈府收到了帖子。
书房之内,沈万山捧着帖子,一阵咳嗽,面色带着忧色。
“这宴席,明摆是一场鸿门宴。赵珩就在席上,府衙一众官员多与丞相一党牵连。你若不去,反倒落了把柄,说沈家藐视官府;若是去了,以你的性子,免不了要受刁难。”
沈清晏指尖抚过烫金的帖面,神色平静。
“越是避,越会被人视作心虚。我该去。”
“可席上皆是官员士绅,女子极少。”
“沈家商行主事,代父赴宴,合乎情理。”沈清晏抬眼,“正好,我也想看一看,这群人,究竟要演一出怎样的戏。”
阿珠替她挑选衣衫,避开了过于艳丽的绫罗,选了一身月白绣兰草的褙子,腕间依旧戴着那只亡母留下的玉镯。
“小姐,听说谢御史也会赴宴,还有那位赵公子。那赵珩,待人看着温文,可码头船只被扣,背后便有他.的手笔,千万要多加提防。”
“我晓得。”沈清晏淡淡应下。
傍晚时分,府衙后院的花园宴席灯火通明。丝竹轻响,杯盏交错,官员乡绅轮番应酬,笑语喧哗。
沈清晏一踏入园中,周遭目光便齐刷刷落过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依旧飘进耳里。前些日子官驿送汤、码头对峙的流言,还未消散。
有人同情,更多的是轻蔑打量。
沈清晏恍若未闻,神色从容,上前代父亲向府尹行礼。
抬眼间,便看见廊下两道身影。
谢砚之一身玄色官袍,立于灯影之下,眉目清冷,周身透着疏离,不大参与旁人的谈笑。而他身侧,立着锦衣玉貌的赵珩。
赵珩一身月色锦袍,面如温玉,唇角常挂笑意,看上去谦和有礼。看见沈清晏进来,他主动脱离旁人,迈步迎上前。
“沈小姐,久仰。”赵珩拱手,语气温润悦耳,“沈家倾力赈灾,又掌管江南漕运,赵某早想结识。沈老爷身体抱恙,劳烦小姐代为赴宴,实在不易。”
他姿态做得滴水不漏,在外人眼中,便是世家公子礼遇商贾之女。
沈清晏敛衽回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赵公子过誉,分内之事罢了。”
赵珩目光落在她腕间玉镯上,眼底掠过一丝探究,嘴上却依旧闲谈,句句看似夸赞,实则步步试探沈家漕运的底细。
不远处,谢砚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知道赵珩的为人,这副温和皮囊之下全是算计。此刻赵珩主动接近沈清晏,绝非真心交好,多半是想拉拢,若是拉拢不成,便要伺机打压。
陆知行站在谢砚之身侧,低声道:“大人,赵珩盯上沈家了。”
谢砚之眸色沉沉,没有言语,指尖无意识摩挲起左手食指那道旧疤。
宴席开席,众人依次落座。沈清晏身为女子,单独坐于末席。
酒过三巡,府尹举杯,话锋一转,竟绕到了沈清晏身上。
“沈小姐虽是女子,却有经商之才,此番赈灾出力颇多,实在难得。只是女子抛头露面,终究是异数。听闻沈小姐对谢御史颇为倾慕?”
一句话抛出,满座瞬间安静。
灯火摇曳,无数道目光扎向沈清晏,看热闹的、讥讽的、看戏的,应有尽有。故意把私下流言摆上台面,就是要当众令她难堪。
阿珠立在身后,手心攥出冷汗。
赵珩端着酒杯,似笑非笑望着她,静待她的反应。
谢砚之周身气息骤然变冷,正要开口解围,沈清晏却先一步站起身。
她神色坦荡,不见半分慌乱窘迫,缓缓环视满堂宾客。
“府尹大人说笑了。”她声音清亮,穿透丝竹喧闹,“谢御史奉旨前来江南,为灾民核查粮款,劳苦万分。沈家感念朝廷官员为民奔波,故而送一碗姜汤,是百姓对清官的敬意。至于倾慕之说,不过是市井流言,以讹传讹罢了。”
她不承认,也不辩驳得过激,轻轻把儿女情长的话题拨回公事。
随即话锋一转,眼神淡淡看向府尹:“倒是眼下,沈家漕运船只无故被扣,赈灾粮米险些困于码头。数万灾民嗷嗷待哺,这般要紧的实事,在座诸位不多加关切,反倒津津乐道女子的私谈,未免本末倒置。”
一语反问,掷地有声。
满座皆寂。
府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被怼得哑口无言。他万万没料到,这个商户女子,当众之下,竟敢如此不留情面。
赵珩轻轻拍手,笑意不改:“沈小姐果然聪慧机敏,不愧是沈家的主事人。”看似夸赞,实则化解尴尬,不让府尹下不来台,“船只一事,当中多有误会,后续府衙自然会妥善处置。”
轻飘飘一句误会,便想要把扣押船只的罪责一笔揭过。
沈清晏心中冷笑,却没有继续追逼。此地是别人的宴席,硬碰硬讨不到实质好处。
落座之时,她抬眼,恰好对上谢砚之的目光。
灯火相隔,遥遥一望。谢砚之眼底藏着几分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宴席过半,众人三三两两散开游园。
沈清晏不愿应酬,独自走到湖边柳树之下,避开喧闹。晚风拂过,湖面波光粼粼。
身后脚步声响起,谢砚之缓步走了过来。
四下无人,只有柳树簌簌作响。
“方才,委屈你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意。方才那般局面,全因他而起,却要由她当众受诘难。
沈清晏转头看他,月光落在她半边脸颊,浅浅梨涡淡得几乎看不见。
“这不算委屈。从我选择站出来那日,便料到会有今日。”
“赵珩此人,心机深沉。”谢砚之郑重叮嘱,“他主动向你示好,绝非善意。他想要沈家的漕运,也忌惮你站在我这边,你务必远离,多加提防。”
“我心里清楚。”沈清晏点头,随即目光落在他身上,“今日席上,你本该可以开口为我说话,可你没有。是怕落下私交商贾的话柄,对吗?”
这话直白,没有迂回。
谢砚之身躯微僵,沉默片刻,坦然承认:“是。我若当众护你,正好落入他们圈套。一纸弹劾奏折,便可说我徇私偏私,勾结商贾。届时,不光我查案受阻,沈家也会被牵连更深。”
他不是不想护,是不能明着护。
“我懂。”沈清晏轻轻一笑,并无怨怼,“所以方才,我才自己站出来回话。我不想成为你的软肋。”
谢砚之望着月光下的女子,心口重重一动。世间大多女子,盼着心上人可以不顾一切挺身而出。可沈清晏,懂得他的枷锁,宁愿自己直面风雨。
他喉结微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受身份、门第、朝堂万般束缚,什么许诺也说不出口。
就在此时,树丛之后,有衣料轻响。
有人偷听。
谢砚之神色骤变,快步上前,将沈清晏往自己身侧稍稍一带,压低声音:“有人。”
树丛晃动,人影迅速退走,消失在夜色游园的回廊深处,看不清是谁。
今夜这番月下私谈,若是被人拿住,又将是一场滔天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