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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庙堂祸,市井谋 天色放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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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放晴,江南的水汽尚未散尽,晨间薄雾笼罩着苏州城。
沈清晏一早就去往城外粥棚。几日操劳,灾民的境况稍稍安稳,可漕运受阻的消息,像一块重石压在她心底。
码头那边频频传来坏消息:沈家三艘货船无故被扣押,船上的粮米被就地封存,船工被带去府衙问询,管事递上状纸,却石沉大海,置之不理。
阿珠跟在沈清晏身侧,看着小姐一边分派粥棚事务,一边翻看码头送来的急报,眉宇间笼着一层郁色。
“小姐,要不咱们登门去求府衙?”
“求,是求不来公道的。”沈清晏把密报折起收进袖中,指尖冰凉,“对方是冲着沈家来的,地方官员不敢得罪京中后台,就算上门,也只会推三阻四。”
她心里清楚,这是丞相一党在动手。一来要夺沈家漕运航道,二来,也是间接敲打谢砚之——若谢砚之继续追查赈灾贪腐,便拿沈家开刀。
沈清晏不愿将谢砚之架在炭火之上。她对他有心,却不想把家族存亡全部押在他一人身上。
“备车,去码头。”
“小姐,码头那边如今混乱,不安全。”
“正因为乱,我才要亲自去。”
沈清晏换上便于行动的窄袖劲装,带上两名沈家护院,直奔运河码头。
运河岸边,桅杆林立,往日繁忙的码头此刻气氛压抑。几艘沈家的大船被铁链锁在岸边,封条牢牢贴在船板。不少船家、货商围在一旁,敢怒不敢言。
看守船只的差役横眉竖目,拦着上前理论的沈家下人。
“没有府衙手谕,谁也不许靠近船只!”
沈清晏拨开人群走上前,面色沉静:“我是沈家沈清晏,此乃沈家私船,所运皆是赈灾粮米,为何无故扣押?”
差役抬眼打量她,面上带着几分轻慢:“上面的命令,我们只知照办。有冤,便去府衙递状子。”
正在僵持之际,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响。
数骑疾驰而来,青衣官袍飞扬,谢砚之与陆知行一行人,竟也来到了码头。
他今日本是来查勘漕运粮运,万万没有料到,会在这里撞见沈清晏。
少女立在码头乱石之间,衣袂被河风猎猎吹起,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怯懦,直面一众蛮横差役。河风扬起她鬓边碎发,腕间那枚旧玉镯,在日光下一闪而过。
谢砚之勒住马缰,眸色微沉。
陆知行低声道:“大人,沈家船只被扣押一事,我们昨日便收到线报。”
谢砚之翻身下马,差役看见御史官服,神色顿时收敛,慌忙上前行礼。
“谢御史。”
谢砚之没有理会差役,目光落向沈清晏:“沈小姐何故在此?”
沈清晏见到他,心头微讶,随即坦然拱手:“我的船只被扣,船工被拘,我岂能不来。”
“扣押船只,是何人下达的指令?”谢砚之转头看向差役,语气清冷,自带御史威压。
差役神色慌张,支支吾吾:“回、回大人,是府衙接到上头密令,小人们只是奉命行事,具体内情,小人们不知。”
又是密令,不见白纸黑字。
谢砚之心下了然。这便是丞相党羽惯用的手段,借层级压下来,不留文书证据,让人无从查起。
沈清晏淡淡开口:“大人,船上装载大半是预备接济各县灾民的粮米。船扣一日,城外便多一批挨饿百姓。”
这话一语点破要害。拿赈灾粮做筹码,手段阴毒。
谢砚之眉头紧锁。他心中清楚,这是冲着他来的。敌人拿捏住沈家,便是要逼他投鼠忌器,放弃深挖赈灾贪腐一案。
若是他出手为沈家解围,流言又会大肆发酵,弹劾他私徇商贾,正中政敌下怀;若是袖手旁观,灾民受难,沈家蒙受冤屈,于公理良心,他又做不到视而不见。
进退两难。
周遭人目光都落在二人身上。码头商贾、差役,人人都在悄悄观望。
沈清晏看懂了他眼底的挣扎。她不希望他陷入两难境地,便往前半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谢大人奉旨查案,不必因沈家为难。漕运的纠葛,沈家自会想办法周旋。只是船上赈灾粮米,关乎万千百姓,还望大人能以此为由,督促府衙先行放行粮米。”
她分得明白,公私泾渭分明。不拿儿女情长要挟他,只拿百姓民生说事。
谢砚之望着她,心底翻涌。
世人都说沈清晏大胆攀附,可眼前的女子,明明懂得保全他的官声,不愿将他拖入泥潭。
陆知行站在一旁,心中暗自叹息。
谢砚之收敛心绪,转向差役,语气不容置喙:“船上赈灾粮米,即刻开箱核验。若是属实,立刻启封,粮米优先送往各处赈点。至于船只扣押一案,本官会亲自去往府衙问询。”
差役不敢违抗御史命令,只能领命。
危机暂时解了一半,可船只依旧不能完全解除封禁。
沈清晏心中知晓,这只是权宜之计。
处理完码头诸事,日头已经升至中天。
众人散去,码头河畔只剩他们二人,河水滔滔流过堤岸。
“多谢大人方才相助。”沈清晏拱手道谢。
“并非为沈家,是为灾民。”谢砚之语气依旧克制,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沈小姐,你可知,他们拿沈家做棋子,意在逼我止步。”
“我知道。”沈清晏抬眼望他,河风拂动她的眉眼,“从我接手商行那日起,便明白商海从不是风平浪静。只是不曾想,会卷进朝堂争斗漩涡之中。”
谢砚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沈小姐。你是聪慧通透之人。如今局面凶险,你与我走得越近,沈家便越容易成为对方攻击的靶子。京中家母书信,你大约也听闻,谢氏门第,不会接纳商贾为媳。流言、政敌、家族规矩,一重一重,皆是跨不过去的高山。”
他第一次直白摊开现实,不是拒绝,而是把所有残酷摆在她面前。
他不愿她一腔热忱,最后落得满身伤痕。
沈清晏静静听着,没有躲闪,梨涡浅浅敛去:“谢大人说的这些,我夜里都一一想过。门第鸿沟,朝堂风波,世人非议,我全都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看向他:“可人心不是算局,不能事事权衡利弊之后,才敢动心。我沈清晏,不会因为前路难走,便轻易退开。但我也不会把沈家全部命运押在你的身上。我会护住我的家族,也敬重你的坚守。”
她不会逼迫他给承诺,也不会就此抽身离开。
这番话,落在谢砚之心上,重重一颤。
他见过太多趋利避害之人,或是一味委屈求全的闺阁女子,却从未见过这般女子。清醒、勇敢,爱得坦荡,却又保有自己的底线与底气。
谢砚之避开她炽热的目光,看向滔滔运河水,左手食指那道旧疤,在日光下格外清晰。
“你何苦如此。”一声轻叹,几不可闻。
就在此时,远处,一身锦袍的赵珩,立在码头牌楼之下,将河畔这一幕,尽收眼底。
赵珩乃是丞相嫡子,此番也借巡查地方之名来到苏州。他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笑意,眼底却一片寒凉。
沈家手里握着江南漕运,沈清晏本人又这般夺目。若是沈清晏真的站到谢砚之一侧,于他们这一党,便是大患。
他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悄然离去,心中已经另有盘算。
暗线悄然收紧。
码头河水滚滚东流,属于他们的棋局,越收越紧。